走出隘口，又沿山路行了三四日，进了一处背阴的山坳。坳里有一眼石泉，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，积成半潭清水，泉边青石被人坐得发亮。远远近近却聚了不少人，挑担的、拄拐的、抱孩子的，排着队舀水喝，泉边立一块新凿的石碑，刻着"神泉祛病"，碑前一只木柜，敞着口，里头丢满铜钱，守泉的是个黑脸汉子，见人喝完便劝一句"心诚则灵，随意布施"。
阿螺排在队尾，捧了半碗，喝完咂咂嘴："先生，就是凉白开呀，甜都不甜。"
"凉白开才好，真要是神水，哪有让你白喝的。"周知庸没排队，牵着驴绕到泉侧一片矮树丛后，蹲下身，先看，再问。
第一环，问。他向几个喝完正要走的乡人轻声打听：这神泉是几时灵的，原先可有这眼泉，如今谁守着、布施归谁。问下来，这泉原本就有，是山坳里一眼普通山泉，樵夫过往都喝，灵验之说只是这半月才传开；守泉的黑脸汉子是外乡来的，来了就占住泉眼，石碑、木柜都是他半月里新凿新立的，布施的钱全进他一个腰包。
第二环，看。他在树丛后看了一个多时辰，看出两处破绽。其一，泉边总有那么三四个人，隔一阵便"恰好"轮到，喝完水，当场捶捶腿、转转肩，大声说"哎呀不疼了""松快了"，说完领一个眼色就退到碑后，过半个时辰又换一副病容排回队里，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张脸，只是换了拐杖、换了头巾，装的病也换。其二，他舀起一捧泉水，对着日头看，又抿了一口，水就是寻常山泉水，无异味、无异色，泉眼周围也没有什么灵气凝结的样子，跟他这一路喝的山泉没两样。他又看那木柜，铜钱堆得冒尖，黑脸汉子趁人不注意，隔一会儿就把柜里钱往怀里揣一捧。
第三环，当众对。他等队里人聚得最满，走到泉前，先不揭破，只请黑脸汉子当众再"显"一回灵，又把那几个反复出现的"痊愈者"一个个请出来，问他们："这位大哥，你头一回来说腿疼，这一回怎么又成了肩酸？这位大嫂，你半月里来喝了三回，每回的病都不一样，如今到底哪一处好了？"
几个人被问得支支吾吾，脸涨红，往后缩。周知庸这才把话挑明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四周都听得见："诸位乡亲，这泉半月前就有，樵夫天天喝，没人说灵；这半月外乡汉子占了泉，立了碑、摆了柜，才传出祛病。泉是寻常山泉，水是凉白开，喝了本就无害，可也治不了病。方才喊'不疼了'的几位，是他雇来的托儿，喝完装一装，哄你们信，再哄你们往柜里布施。"
他又舀起一碗水，递给身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："你尝，跟你家缸里挑来的水一个味。真有神泉，何必雇人装病、何必把钱往自己怀里揣？"
黑脸汉子还想嘴硬，说"心诚则灵，你不信是你心不诚"，可那几个托儿被当众点破、不敢再装，木柜里的钱又被众人看见他往怀里塞，排队的人你看我我看你，先有人把刚丢的钱讨了回来，一哄之下，黑脸汉子抱着钱想走，被两个挑夫拦下，扭去山下村里说理。石碑推倒，木柜搬走，山泉还给樵夫路人，照旧谁路过谁喝，再没人提祛病。
有个抱孩子的妇人，原是听说神泉能治孩子的咳喘，走了二十里山路赶来，这会儿才后怕，说幸亏没拿泉水当药喂孩子，真耽误了郎中，可不是闹着玩。旁边一个老者接话，说这山坳的泉他喝了几十年，从来就是解渴的，哪有什么灵不灵，都是半月前那个外乡人来了才传开。周知庸听着，只补了一句：水本身没害人，害人的是借水立的那块碑、那只柜，和专挑病人急处下手的那颗心。
散场时，阿螺捧着自己那半碗水，歪头问："先生，水明明什么都没有，怎么大家就觉得喝了病能好呢？"
"人病了心急，巴不得一口水就好，他就拿'心诚则灵'四个字，让你自己骗自己。"周知庸把碗放回泉边，"真治病要找郎中、要服药，神泉治不了病，只能治人那点急着好的心思。我不过是把那几个来回装病的脸，给大家认了认。"
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，靠的是躲在树后多看一个时辰，把同几张脸认出来。他翻身上驴，继续往太行方向去，心里又添一笔：越是包治百病的"神泉"，越要先看看喊灵验的，是不是总那几张熟脸。
（第三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