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神庙的账平了，酬金和荐书收妥，周知庸带着阿螺继续南行。赵公明那封亲笔荐书写得漂亮，称他"算账清白、进退有节"，黄绫封皮，朱砂落款，往后他走天庭各庙，都有个体面由头，不至于处处被当外人。阿螺把那封荐书宝贝似的捧在手里，比金子还看重。
走出两日，路到太行、王屋两山夹峙的隘口。两山像两堵墙夹着窄道，天被挤成一条缝。远远地，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挖山声，一凿一镐，闷得像敲在人心口上，回声在两山间撞来撞去。走近一看，山脚下老少十几口人，肩挑筐抬，汗把粗布衣裳浸得能拧出水，在背上留下一圈圈白盐渍，一筐筐土石颤颤巍巍往渤海方向倒，走一路洒一路。领头一位白须老翁，须发全白，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，拄着锄头站在坡上，正是传说里那位愚公，腰背倒还直。
阿螺看呆了，扯着周知庸的袖子，蚌壳包袱都忘了晃："先生，他们真在挖山？把这两座大山，一筐一筐挖走？"
"书上是这么写的。"周知庸没急着上前，先拉着她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，石头被日头晒得发烫，看了半日，又趁歇晌跟挑土的汉子聊了几句，汉子撂下担子蹲在树影里，一碗浑水灌下去才开口，越听越觉得这桩"愚公移山"不对劲。
按他读过的原著，愚公率子孙挖山不止，精诚感动天帝，命山神搬走大山，一段千古励志佳话。可眼前这家人，挖了不知多少年，山还是那座山，壁立千仞，纹丝没动，人却越来越疲惫。几个孙辈面有菜色，颧骨高，胳膊细得像柴，裤管空荡荡，明显是长期累死累活、顾不上耕作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更怪的是，那白须老翁每挖一阵，就拄着锄头对着山壁，机械地念叨一句"子子孙孙无穷匮也"，念得平铺直叙，像在完成一句规定好的台词，眼神里没有原著里愚公那份铁打的坚忍，只有被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、不得不往前挪的疲惫，念完自己都发怔。
周知庸心里一动，想起财神庙里那套"执念KPI"的味道——把一句正确的话，变成代代还不完的债，债越滚越大，借的人还不出，子子孙孙接着还。他起身，拍了拍衣裳上的土，过去给愚公行礼："老丈，晚辈路过，见贵府世代挖山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愚公抬起头，苍老的脸上带着执拗，皱纹里夹着尘土："客人有话便讲。我移山，子子孙孙无穷匮，何惧山高。"
"老丈，我不问你移山的志气，志气我敬。"周知庸蹲下身，折了根树枝，在泥地上划拉，划出几道歪线，"我只替你算笔账。你一家十几口，每天挖多少方土，挑到渤海倒掉，来回多少里，这一筐土摊到人工值多少；这山有多少方，按你一家这速度，要挖到哪一年，挖到你重孙子的重孙子，挖得完挖不完。"
他顿了顿，树枝又划另一道，在旁边勾个圈："再算另一笔：你们全家天天挖山，自家的地谁种？粮从哪儿来？这些半大的孙辈，是一辈子跟着挖山，还是本该成家立业、各自过日子？"
愚公一怔，拄锄的手松了松，锄头在土里歪了。
周知庸不给他回过神的工夫，接着说："移山的志气值得敬，可志气不能当饭吃，更不能当饭给几辈子人吃。老丈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不挖山，搬家？山在门前挡路，你一家人收拾收拾，搬到山南面平旷处，三天就能安顿，出门就是平地，何必子子孙孙硬挖几百年？退一步，不搬不挖，绕着山开一条道，借山势引一道涧水，人畜能过、水车能转，成本只及挖山的零头，挖山是拿几辈子人命去填一个填不满的坑。"
这就是他嘴里的"搬家经济学"：蛮干挖山，是所有解法里成本最高、见效最慢、还得赔上几辈子人的那条；换个思路，眼前这个天大的问题，根本用不着硬解决，绕过去就是。
愚公拄着锄头，怔怔看着地上那几笔歪歪扭扭的账，白胡子微微发抖，嘴唇动了动，嘴里那句念了一辈子的"子子孙孙无穷匮也"，第一次，没念出口。
（第四十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