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德厚被抓的第三天，秦惠芬又来了拾遗堂。
她不是来道谢的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套结婚照，说：“顾老板，这张照片，第二张，脸回来了。”
顾拾接过来看。
照片上，新郎的脸，清晰了。中山装，国字脸，笑起来，右边一颗小虎牙。
秦惠芬的眼泪，又下来了：“我记起他了。完完整整的。”
顾拾看着她，心里却沉了一下。
照片上的脸回来了——说明谢家栋的执念，了了。
他渡遗了谢家栋。
可他根本没有碰过任何一件谢家栋的遗物去做“渡遗”的仪式。他只是查清了真相，把账本挖了出来。
老周说过，渡遗，讲究“本人意愿”。谢家栋的意愿，从来不是让人替他报仇，是让秦惠芬知道真相。
真相大白的那天，就是遗愿了结的时候。
当晚，顾拾把谢家栋的钢笔和手表放在柜台上。
他按着那块手表——灰光已经散了，表盘安安静静，走了三十年，针还准。
他本以为手表会像收音机一样散掉。可它没有。它就那么躺着，成了一块普通的老表。
只是表盘背面，多了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顾拾用手指摩挲着那道金线，一股暖意从指尖涌进来。他手上的凉气，压下去了大半。那股暖意在他身体里走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他后背——他感觉自己的腰背，比昨天有力气了。
金线，第二条。
他正发愣，老周的电话来了。
“小顾，你听我说。”老周的声音，比任何时候都沉，“渡遗的事，我昨天夜里想了一宿，得跟你讲明白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第一次渡遗，那台收音机，是两条命压了三十年。你渡完了，机器散了，你得了金线。可你那时候不知道，那金线，是从死气里拧出来的。”
顾拾握着电话，没说话。
“你每次渡遗，都会沾上死气。”老周说，“执念轻的，代价小；执念重的，代价大。你沾的死气越多，你离那些没走的人，就越近。近到有一天，你分不清，自己是活人，还是他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凉气，就是提醒。”老周说，“手凉，心不能凉。你要是哪天觉得，听见的声音比活人的话还清楚，就停下来，歇一阵。”
顾拾低头，看着自己发凉的手指：“老周，你当年，是歇到什么时候停下的？”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歇了。”老周说，“歇到他们不找我了，就停了。”
顾拾挂了电话，把谢家栋的手表放进抽屉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“渡遗”两个字，他现在才算真正摸到边。
正想着，手机又响了。老周的。
“小顾，出事了。”
老周的声音，比刚才更沉：“孙鹿跑了。今晚没回公司，也没回住处。我听说，他下午在公司看见了自己在‘观察’名单上——他给你通风的事，漏了。”
“他现在人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说，“他跑之前，给我打了个电话，说了一句话：‘跟顾老板说，铁尺要来了。铁尺是清道夫外勤，专管叛徒。他追人，追到必清，从没失过手。’”
顾拾挂了电话，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刚黑。街对面的路灯底下，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。
车身干干净净，一个字的标志都没有。
车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只穿着黑皮鞋的脚。
顾拾拿起手机，又给孙鹿拨过去。响了三声，接了。孙鹿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颤：“顾老板，我在桥南市场后面的菜棚里躲着。铁尺跟了我三条街，我甩不掉他。”
“你在菜棚别动。”顾拾说，“我过去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抄起柜台上那把旧螺丝刀，想了想，又拿上谢家栋那块旧手表，别在腰上。
他刚走到门口，那辆面包车的车门，“咔”一声，开了。
一个瘦高的男人从车上下来。
他穿一件旧夹克，手里提着一根东西——一根黑漆漆的铁尺，大约一尺半长，磨得发亮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，抬起头，冲顾拾笑了笑。
“顾老板，”他说，“这么晚了，去哪儿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