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俞觅，你写的这是什么狗屁东西？”

　　俞觅头都没抬，把手里那摞纸往桌上一拍：“公冶大人，您要是看不出来这是剧本，门口左转茶馆有说书的，您去那儿听，别耽误我赶稿。”

　　公冶蛰把那摞纸捡起来，翻了两页，眉毛拧成一团：“男女主第三场就互捅？你管这叫感情戏？”

　　“虐恋，懂不懂？不捅怎么虐？”

　　“捅完还抱着哭？”公冶蛰指着纸面，“这男的刚被女的捅穿肺叶，转头就『你手疼不疼』——他是肺长手上了还是脑子长肺上了？”

　　俞觅终于抬头：“你懂个屁。这叫反差。读者就吃这套，越疯越爱看。”

　　公冶蛰深吸一口气，把纸放下，双手撑在俞觅桌沿上：“俞觅，我是你编辑。上面让我来告诉你，你这本《断肠词》已经连续三个月垫底，再这样下去——”

　　“再这样下去怎样？砍了？”

　　“——再这样下去，下个月你连纸墨钱都领不着。”

　　俞觅表情纹丝不动，伸手把稿纸抽回来，继续写。

　　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第九场，女主跳崖，男主追下去，俩人半空中互扇耳光……”

　　公冶蛰一把按住她的笔：“你等会儿。你先给我解释解释，为什么男主明知道女主是杀父仇人的女儿，还要在第二场就给她送桂花糕？”

　　“因为他贱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公冶大人，您要是每一条都要问，我这稿子下辈子也写不完。您就告诉我，改还是不改，砍还是不砍，给个痛快话。”

　　公冶蛰盯着她看了半天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，拍在桌上：“改。这是上面批的修改意见，你照着改。”

　　俞觅拿起来扫了一眼，脸立马绿了：“『男女主不得产生肢体冲突』？『感情发展须符合人伦常理』？『不得出现跳崖，投河，服毒，互捅等过激情节』？这他妈还叫虐恋？这叫街坊邻居唠嗑！”

　　“上面说的，你跟我吼没用。”

　　“哪个上面？”

　　“天机阁。”

　　俞觅愣了一下：“天机阁管天管地还管我写话本？”

　　公冶蛰压低声音：“最近各地话本摊子出了好几档子事。有人写抢亲，第二天真有人去抢亲；有人写灭门，隔天隔壁县就出了灭门案。天机阁查下来，说是话本里戾气太重，民间照着学。现在所有话本都得按这个规矩来，不合规的不让印。”

　　“那我这还写个屁——”

　　“你写不写我不管，月底之前，按这个改完交上来。改不了，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。”公冶蛰直起身，拍了拍袖子，“还有，你上一本《血溅鸳鸯楼》被禁了，知道吧？理由是你写女主剁了男主三根手指头，有伤风化。读者那边闹翻了天，说你骗钱，卖了一半就断更。你最好在月底之前给个交代。”

　　俞觅把那张修改意见揉成一团，刚要扔，想了想，又展开铺平：“行。我改。”

　　公冶蛰走了之后，俞觅对着稿纸坐了半个时辰，一个字没憋出来。

　　她把笔一摔，出门右转，进了巷口那家茶馆。

　　茶馆里正热闹。

　　说书先生一拍醒木：“上回说到，那柳家小姐得知自己竟与仇人之子定了亲，当场拔出剪刀就要自尽——”

　　底下听众一片抽气声。

　　俞觅找了个角落坐下，要了壶最便宜的茶。

　　说书先生继续：“柳小姐的丫鬟死死抱住她胳膊，哭道：『小姐使不得！您死了，那姓沈的倒便宜了！』柳小姐一听，这话在理啊，遂收起剪刀，磨了磨，揣怀里了——”

　　听众哄堂大笑。

　　俞觅听了一会儿，觉得没劲。

　　说的都是些老段子，不是才子佳人就是忠孝节义，稍微出格点的全被禁了。

　　她刚要起身走人，隔壁桌两个穿青袍的压低声音说话，偏偏她耳朵尖，听了个正着。

　　“……说是那话本里写什么，现实里就出什么事。上个月清源县那个案子，闺女把亲爹告了，非说爹要毒死她。县太爷一查，爹还真买了砒霜。问闺女怎么知道的，闺女说——”

　　“说啥？”

　　“说做梦梦见的。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翻着本书给她念的。”

　　俞觅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。
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后来县太爷把闺女她爹打了三十板子，闺女领回家了。但这事儿邪就邪在，那闺女说梦里老头念的书，她醒了还记着几句。县太爷找人一看，说是本话本，叫《金瓶梅》。”

　　“那不是禁书吗？”

　　“可不嘛。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着，但打那以后，全县城的人都开始做梦，梦见啥的都有，有梦见考中状元的，有梦见捡着金子的。县太爷急了，往上报，天机阁这才开始查话本的事。”

　　俞觅把茶碗放下，掏出几文钱搁桌上，起身往外走。

　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问那俩人：“劳驾问一下，清源县那个闺女，现在还在家吗？”

　　“在吧？听说县太爷还给她立了个牌坊，叫『梦觉孝女』。”

　　俞觅扭头就往家跑。

　　跑到半路又停住，拐进纸铺买了三刀纸，两锭墨。

　　回到家把门一关，铺纸磨墨，开始写。

　　她写了个开头：女主收到一封书信，说她爹欠了赌债，拿她抵了。女主连夜跑路，路上撞见个书生，书生说姑娘别慌，我认识你爹，你爹没欠赌债，是有人坑你。女主问谁坑我，书生说我说了你别急，是你后娘。

　　写到这儿俞觅停笔想了想，把这段划了。

　　重写：女主半夜听见她爹跟她后娘商量，要把她卖给城东开赌坊的刘麻子。女主直接推门进去，把她爹后娘的枕头底下各塞了一把剪子，说“你们夜里睡觉小心点，别翻身扎着自己”。

　　再划掉。再重写。

　　写到第四遍，俞觅终于满意了。

　　她把笔放下，伸了个懒腰，自言自语：“天机阁不让写跳崖是吧？行，我写个不跳崖的。不让互捅是吧？行，我写个不互捅的。但你也没说不让写……别的啊。”

　　她低头看了看稿纸第一行，上面写着：《巧女智斗恶后娘》。

　　俞觅又想了想，提笔把标题划了，改成：《后娘夜半惊魂记》。

　　次日一早，俞觅抱着稿子去找公冶蛰。

　　公冶蛰翻开一看，第一页：“后娘王氏半夜起夜，掀开马桶盖，里头蹲着个纸扎的小人，手里举着根签子，上头写着『今夜子时，床头有剪』。王氏尖叫一声，把全家都吵醒了。她爹举着油灯过来问怎么了，王氏指着马桶说有人害我，她爹低头一看——马桶里干干净净，屁都没有。”

　　公冶蛰翻到第二页：“女主蹲在房梁上，啃着苹果看她后娘满院子乱窜。她爹问王氏你到底看见啥了，王氏说纸人，她爹说放屁，咱家马桶里要是能蹲下纸人，我倒立拉稀。女主在房梁上差点笑出声，苹果核掉下去，正砸她爹脑门上。”

　　公冶蛰把稿子合上：“你这是虐恋？”

　　“虐啊。虐后娘也是虐。”

　　“读者要看的是男女主互虐，不是女主虐后娘。”

　　“那你给我个能写男女主互虐又不许跳崖投河服毒互捅的方子。”俞觅掰手指头，“不许产生肢体冲突，不许不符合人伦常理，不许过激情节。我请问，还剩啥？”

　　公冶蛰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　　“公冶大人，您说，俩人要好，不能打不能骂不能死不能跑，那怎么写？写他俩比赛谁先写完黄历？写他俩互相给对方纳鞋底？写男主对女主说『你今儿吃的啥』女主说『我吃的包子』男主说『哦包子好啊我也爱吃包子』——这叫虐恋？这叫早点摊唠嗑！”

　　公冶蛰把稿子推回去：“你冲我嚷嚷没用。天机阁定的规矩，有本事你找天机阁说去。”

　　“天机阁在哪儿？”

　　“你疯了？天机阁是你说去就去的？”

　　“在哪儿？”

　　“朱雀大街往北走到头，看见那棵三丈高的槐树左拐——不是，你真去啊？”

　　俞觅已经站起来了：“我不去，我下个月真喝西北风。公冶大人，麻烦您帮我打听打听，天机阁哪个衙门口收话本，我直接递上去。”

　　“你递上去也没用，人家——”

　　“你就说帮不帮吧。”

　　公冶蛰看了她半天，叹了口气：“明天巳时，朱雀门等着。我带你进去。但你记住了，到了那儿别乱说话，让你递什么就递什么，递完就走。天机阁那帮人，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。”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俞觅转身就走。

　　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对了公冶大人，您上回说《血溅鸳鸯楼》被禁了，读者闹着退钱——”

　　“你还有脸提？”

　　“您帮我放个话出去，就说《血溅鸳鸯楼》下半部改名了，叫《鸳鸯楼还钱记》，女主把男主手指头接回去了，还给他绣了个指套。满意了吧？”

　　公冶蛰：“……你他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