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巳时，俞觅准时到了朱雀门。

　　公冶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，手里还拎着个食盒。

　　“你还带吃的？”

　　“给守门卫兵塞的。不塞点东西，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。”

　　食盒递过去，卫兵掂了掂，掀开看了一眼，挥手放行。

　　公冶蛰领着俞觅往里走，一边走一边嘱咐：“进去之后别东张西望，别问不该问的，别——”

　　“别什么？”

　　“别顶嘴。”

　　俞觅嘴上应着，眼睛已经往两边瞟了。

　　天机阁里头比她想的寒碜，院子不大，青砖铺地，两边厢房里传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，听着跟账房差不多。

　　再往里走，正堂门口挂了块匾，上书四个大字：天道酬勤。

　　俞觅差点笑出声：“天机阁也挂这种话？”

　　“闭嘴。”

　　正堂里头坐着个老头，胡子花白，正埋头批文书。

　　公冶蛰上前行礼：“冯阁主，人带来了。”

　　冯阁主抬头看了俞觅一眼，又低头看文书：“哪个？”

　　“俞觅。写话本那个。”

　　“哦，写跳崖那个。”冯阁主把手里文书合上，搁一边，“你那本《血溅鸳鸯楼》，女主把男主手指头剁了，还腌在坛子里寄给他娘。是吧？”

　　俞觅：“那是情节需要。”

　　“什么情节需要腌手指头？”

　　“男主先把她养了八年的狗炖了。”

　　冯阁主噎了一下：“……那也不用腌吧？”

　　“不腌怎么寄？直接寄手指头路上臭了怎么办？腌上还能当个念想，男主他娘开坛子一看，嚯，还带配方呢——”

　　公冶蛰在底下踩了她一脚。

　　冯阁主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你写的那些玩意儿我懒得跟你掰扯。你来找我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听说现在话本都得按新规矩改。我来问问，这规矩到底管多宽？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，您给划个道道出来。别让我改完了您又说不合规矩，来回来去折腾。”

　　冯阁主看了她一会儿，从抽屉里摸出张纸推过来：“自己看。”

　　俞觅拿起来念：“『凡话本涉及男女之情者，须秉持发乎情止乎礼义之原则，不得出现搂抱，亲吻，同处一室过夜等逾矩行为，不得出现一方对另一方施加身体伤害之情节，不得出现为情所困而自残自尽之桥段，不得——』”

　　念到这儿俞觅把纸放下了：“阁主，我问您个事儿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您年轻时候谈过恋爱吗？”

　　冯阁主胡子抖了一下：“这跟规矩有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“关系大了。您要谈过，您就知道，俩人处对象，不搂不抱不过夜，不吵不闹不寻死，那还处什么劲儿？那不处成拜把子兄弟了吗？我写的是话本，不是结义帖。”

　　冯阁主脸板起来了：“俞姑娘，你知道为什么出这规矩吗？”

　　“知道。有人照着话本学坏。”

　　“不是学坏。是学成了真的。”冯阁主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清源县那个案子，你听说了吧？闺女做梦梦见话本，醒了她爹真买了砒霜。这事儿最后查明白了，不是做梦。是那闺女她爹本来就要毒她，闺女不知道怎么得了信儿，编了个梦话本的由头告官。县太爷顺着话本查下去，你猜怎么着？”

　　俞觅没说话。

　　“那话本压根没印过。是有人照着《金瓶梅》的路子，现编了一本，专往人家里塞，塞完了就等着出事。出事了就往话本上一推，干干净净。”

　　公冶蛰忍不住插嘴：“什么人干这种缺德事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查了三个月，一点头绪没有。只知道这人专挑话本摊子下手，把话本改了往人家家里扔。有一家接了本《烈女传》，第二天闺女上吊了。有一家接了本《二十四孝》，儿子把爹背到山里扔了——他以为那是孝道。”

　　俞觅把那张规矩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：“所以您这规矩，是防着有人拿话本害人？”

　　“防不了。但至少让那些想使坏的人没那么容易下手。”冯阁主转回来，“话本摊子上卖的东西，老百姓当乐子看，但看完了真信。信了真学。你现在写女主跳崖，明天就有人跳崖。你写女主剁手指头，后天就有人剁手指头。到时候出了事，算你的还是算我的？”

　　俞觅把规矩纸叠好揣袖子里：“行，我明白了。合着您这规矩，就是让写话本的自己把胳膊腿都捆上，别乱动。动了就出事，出事就赖你。”

　　“话糙理不糙。”

　　“那我问问您，按您这规矩，还能写出什么来？”

　　冯阁主坐回去，拿起笔：“能写的多了。写考功名，写做生意，写邻里纠纷，写婆媳吵架。这些都不违禁。”

　　“那男女主呢？不能处对象了？”

　　“能处。好好处。别跳崖别互捅别下毒别上吊。剩下的你们自己琢磨。”

　　俞觅没再说什么，行了礼跟着公冶蛰往外走。

　　走到院门口，听见正堂里冯阁主跟旁边人说了句：“把那个叫俞觅的盯紧点。她那个脑子，专往歪处想。”

　　俞觅回头冲公冶蛰挤了挤眼：“听见没，阁主夸我呢。”

　　公冶蛰：“……他是那个意思吗？”

　　从那天起，俞觅把之前写了一半的《断肠词》全扔了，重新铺纸开写。

　　这次她写了个新的。

　　男主是个卖豆腐的，女主是对面街上卖花的。

　　俩人天天见，天天不说话。

　　男主每天早上把第一板豆腐搁女主花摊边上，女主每天收了摊把卖剩的花插豆腐担子上。

　　俩人谁也不开口，就这么搁了仨月。

　　仨月之后，女主她娘病了，需要钱抓药。

　　女主把花摊抵了，凑不够。

　　男主知道了，把豆腐摊子盘出去，钱塞女主窗台上，人跑了。

　　女主找不着男主，四处打听。

　　打听来打听去，打听着男主去了邻县，在赌坊里头当伙计。

　　女主追过去，看见男主正给客人端茶，她上去就把茶壶夺了，问：“你豆腐摊子呢？”

　　男主说：“盘了。”

　　“盘了钱呢？”

　　“花了。”

　　“花哪儿了？”

　　“买豆腐吃了。”

　　女主气笑了：“你盘了摊子就为吃豆腐？”

　　男主说：“不吃豆腐我吃啥？我又不会干别的。”

　　女主拽着男主耳朵把他从赌坊里薅出来，薅到街上：“你回不回去？”

　　“不回。回去干啥？摊子没了，钱也没了，回去喝西北风？”

　　“你回去，我养你。”

　　男主愣了：“你拿啥养我？”

　　“我花摊子抵了，但我手艺还在。我去给花行帮工，一天挣二十文。你回去把豆腐摊支起来，本钱我出。挣了钱先还我，还完了咱俩合伙。”

　　男主想了想：“那咱俩算什么？合伙人？”

　　女主说：“你先把钱还了再说算什么。”

　　男主乖乖跟着回去了。

　　回去之后豆腐摊支起来，头三天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
　　女主站在街对面帮他吆喝，吆喝了三天，嗓子哑了，豆腐还是卖不出去。

　　男主说算了，不卖了。

　　女主说不行，你豆腐做得比我花扎得好，凭啥卖不出去？第四天女主把花摊上剩的烂花瓣全薅下来，搁豆腐里一拌，起了个名叫“花豆腐”，五文钱一块，买一送一。

　　当天豆腐卖光了。

　　男主说：“你这不坑人吗？烂花瓣也往里搁？”

　　女主说：“你懂个屁。这叫营销。”

　　男主说：“那咱俩这算什么？你出主意我出力？”

　　女主说：“你先把钱还了再说算什么。”

　　写到这儿俞觅停笔，自己念了一遍，觉得还行。

　　她把稿子拿去给公冶蛰看，公冶蛰看完沉默了半天，说：“这男主也太窝囊了。”

　　“怎么窝囊了？”

　　“让女主薅耳朵薅回去，自己一点主意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怎么了？男主就不能窝囊？非得跳崖互捅才叫有主意？”

　　“不是……读者爱看强势男主。”

　　“我这就写个强势的。”俞觅把稿子抽回去，回去改。

　　改完了再拿来，公冶蛰一看：男主不窝囊了，改女主窝囊了。

　　女主花摊子被地痞砸了，不敢吭声，回家哭。

　　男主拿着切豆腐的刀出去跟地痞对砍，砍完了回来跟女主说：“哭什么哭，砸了再支一个就是了。”

　　公冶蛰说：“这不还是互砍吗？”

　　“没砍人。砍的是地痞的桌子。”

　　“那也不合规矩。”

　　“哪儿不合？”

　　“『不得出现暴力斗殴情节』。”

　　俞觅把稿子摔桌上：“公冶大人，您给个准话，到底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？我这么改来改去什么时候是个头？”

　　公冶蛰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薄册子：“天机阁最新出的细则，你看看。”

　　俞觅翻开一看：“『涉及邻里纠纷者，须以调解为主，不得出现持械对峙』。『涉及商贾买卖者，不得出现欺行霸市』。『涉及婚丧嫁娶者，不得出现闹婚，抢亲，私奔』。『涉及——』”

　　她把册子合上：“我改行吧。”

　　“改什么行？”

　　“我去街上摆摊卖烧饼。不写话本了。”

　　“你烧饼做得比我豆腐还难吃。”

　　俞觅瞪他：“你吃过我烧饼？”

　　“吃过。上回你搁摊子上那俩，我买的。吃完拉了三天。”

　　“那是你肠胃不好。”

　　“我吃路边摊吃了二十年，就你那烧饼让我拉了三天。你跟我说肠胃不好？”

　　俞觅把册子往袖子里一揣：“行，我不改了。我这就去天机阁门口摆摊，专门卖烧饼。我看冯阁主吃不吃。”

　　公冶蛰赶紧拉住她：“姑奶奶，你消停点。我再给你问问，行不行？你先回去，把手上那个豆腐的稿子留着，别扔。我明天给你准信儿。”

　　俞觅走了。

　　公冶蛰坐了会儿，从桌子底下摸出半块烧饼，掰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，嚼完咽了，自言自语：“也没那么难吃。就是有点硌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