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冶蛰第二天没来找俞觅。

　　第三天也没来。

　　第四天俞觅自己去天机阁门口堵人，守门卫兵说冯阁主出门了，去哪儿不知道，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。

　　俞觅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，蹲着蹲着看见个熟人从里头出来——就是头回在茶馆遇见的那个青袍子，跟另一人讲清源县案子的那位。

　　俞觅站起来拦住他：“劳驾，打听个事儿。”

　　青袍子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是那天茶馆里坐角落那个？”

　　“对。我姓俞，写话本的。您那天说清源县那闺女，梦里看见《金瓶梅》那事儿，后来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青袍子左右看了看，把她拽到墙根底下：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怀疑那事儿没完。天机阁出这新规矩，是不是因为又出事了？”

　　青袍子犹豫了一下：“前天夜里，城北王家巷又出了一档子。一家五口，夜里全做了同一个梦。梦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给他们念话本，念的什么不知道，醒了以后全家跑去找郎中，说心口疼。郎中去了，啥也没查出来。那家人现在天天晚上不敢睡觉，点着灯熬着。”

　　“话本找着了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那家人说梦里根本没看见话本，就听见念。念完了那红衣女人说，明天再来。”

　　俞觅想了想：“您能带我去那家看看吗？”

　　“你？你去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是写话本的。梦里念的东西，我兴许能听出点门道来。”

　　青袍子琢磨了一下：“你等等，我进去问问。”

　　等了小半个时辰，青袍子出来说：“冯阁主说可以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你去了只许听，不许说。听完了回来把听见的写下来交上去。”

　　“成。”

　　当天晚上俞觅就跟着青袍子去了城北王家巷。

　　那家姓孙，男人叫孙大，开杂货铺的，媳妇孙大嫂，俩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，再加一个老娘。

　　一家五口挤在铺子后头两间屋里，晚上全睡一处，铺板搭的大通铺。

　　俞觅到的时候，孙大正蹲门口抽烟袋，一脸菜色。

　　“又来了？”青袍子问。

　　“刚走。念了半个时辰，我媳妇都吐了。”

　　俞觅跟着进屋，孙大嫂正搂着俩孩子缩在床上，老娘歪在墙角打盹。

　　孙大嫂看见俞觅，眼泪就下来了：“这位姐姐，你给评评理，我们一家老实本分，没招谁没惹谁，怎么摊上这种事？”

　　俞觅问：“那女人念的什么，你还记得几句不？”

　　孙大嫂想了想：“头一句是『话说那李氏，生得花容月貌，嫁与张生为妻』——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
　　“然后说那李氏不守妇道，勾搭小叔子。张生知道了，把李氏吊在房梁上打。李氏的陪嫁丫鬟看不过去，夜里拿剪子把张生剪了——剪的哪儿我没听清，反正挺吓人。然后李氏带着丫鬟跑了，跑半道上让张生的兄弟追上，一棍子把丫鬟脑袋打碎了。李氏吓得跳了井。”

　　俞觅听完，又问孙大：“你听的呢？一样吗？”

　　孙大磕了磕烟袋：“一样。就是最后多了一句，说李氏在井里没死，被个货郎捞上来了。货郎问她，你打哪儿来的？李氏说，我打你娘肚子里来的。”

　　“啥意思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但说完了那红衣女人就嘿嘿笑，笑完了说『明晚接着讲』。”

　　俞觅坐那儿琢磨了半天，问青袍子：“之前那几家，梦见的都是什么？”

　　青袍子从怀里摸出个册子翻了翻：“第一家在城东，梦见一男的把媳妇休了，媳妇回娘家路上让土匪劫了。第二家在南街，梦见一闺女跟人私奔，私奔半道上让男方卖了。第三家在西城，梦见一后娘把前头的孩子推进井里。第四家——”

　　“等等。全是有井的？”

　　青袍子翻了翻：“第一家没有井。第二家也没有。第三家有。”

　　“第三家那后娘推孩子进井里，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后来那孩子从井里爬出来了，爬出来变成个妖怪，把后娘吃了。”

　　俞觅一拍大腿：“这他妈是连环套。”

　　“什么连环套？”

　　“你听啊。第一家梦见休妻，第二家梦见私奔，第三家梦见后娘推孩子下井，第四家梦见李氏跳井。一家接一家，井越来越多。这是有人在试哪家能接住『跳井』这个情节。”

　　青袍子没听明白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意思是，这红衣女人在试。她一家一家地讲，一家一家地看反应。哪家反应小，她就加码。等讲到第五家第六家，她就会让那家人自己往井边走了。”

　　孙大脸都白了：“那怎么办？我们搬家？”

　　“搬没用。她找上你们了，你们搬哪儿她跟哪儿。你们得听她把故事听完。”

　　孙大嫂急了：“还听？再听我命都没了！”

　　“听完了就好了。她现在讲到第四段，还差最后一段没讲。你们听她把最后一段讲完，这梦就散了。”

　　青袍子把俞觅拽到一边：“你怎么知道还差一段？”

　　“猜的。但我猜得八九不离十。你想啊，跳井没死，被货郎救了，货郎问哪儿来的，她说打你娘肚子里来的——这话没头没尾，后头肯定还有。而且我觉着，这话是句暗语。”

　　“什么暗语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但肯定跟货郎有关。”

　　第五天夜里，俞觅在孙大家守着。

　　果然子时一过，屋里温度骤降，孙大嫂先打了个哆嗦，接着孙大也开始抖。

　　俩孩子已经睡着了，忽然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起来。

　　俞觅竖起耳朵听。

　　这次是个男人的声音，又尖又细，学着女人腔调：“话说那李氏，听了货郎的话，抹了把脸，问货郎，你姓什么？货郎说，我姓周，周仓的周。李氏说，周仓是关公手底下扛刀的，你扛什么的？货郎说，我扛人的。李氏说，扛什么人？货郎说，扛该扛的人。李氏说，那我该不该扛？货郎说，你该扛，但我不扛你，你自个儿扛自个儿。李氏说，怎么个扛法？货郎从担子里摸出把剪子，搁李氏手里，说——”

　　那声音顿了一下。

　　俞觅攥紧拳头，心说别停别停。

　　“——说，拿好了，明儿晚上，谁让你跳井，你就剪谁。”

　　声音没了。

　　屋里温度慢慢回升，孙大嫂也不哆嗦了，睁开眼问俞觅：“完了？”

　　“完了。”

　　“这就完了？没跳井？”

　　“没跳。剪子没动。”

　　孙大缓过劲来，点了灯，给俞觅倒了碗水：“俞姑娘，这就算过去了？”

　　“你们过去不过去我不知道。反正我这边有活儿干了。”俞觅站起来就往外走，“孙大哥，明儿要是那女人还来，你问她一句——周货郎的担子，是不是还挑着？”

　　第二天俞觅把记下来的内容整理成文，去找青袍子。

　　青袍子看完，说：“周货郎？我查查去。”

　　查了两天，回来说：“查着了。三年前，城西柳树胡同有个货郎姓周，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。后来有一天，人没影了。他媳妇报官，说周货郎头天晚上说出去进货，一去不回。县衙查了仨月，没查着。再后来他媳妇改嫁了，这案子就压下了。”

　　“周货郎平时往哪片跑？”

　　“就城北这一片。王家巷，柳树胡同，还有隔壁几个巷子。”

　　俞觅琢磨了琢磨：“周货郎卖货的担子，跟一般的货郎担子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没人留着。”

　　“那周货郎他媳妇，改嫁给谁了？”

　　“城东粮铺的刘掌柜。”

　　“刘掌柜住哪儿？”

　　“柳树胡同东口。”

　　俞觅一拍手：“行了，这就对上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对上了？”

　　“红衣女人念的故事里，货郎说『明儿晚上谁让你跳井你就剪谁』。这分明是周货郎托梦给人传话。他死得不明不白，现在有人替他把冤情编成话本，一家一家传。传到谁家，谁家就得听全了。听全了还不算，还得有人把这话往上报。”

　　青袍子脸都变了：“你是说，那红衣女人是周货郎——”

　　“我不知道红衣女人是谁。但我知道，这梦传下去，早晚传到刘掌柜家。到时候刘掌柜一家听见这故事，肯定坐不住。他坐不住，就会做点什么。他做点什么，这案子就破了。”

　　“那万一他不做呢？”

　　“他不做，周货郎就接着念。念到全城都听见，刘掌柜走大街上人人指指点点，他还能不做？”

　　青袍子把这事报上去。

　　冯阁主听完，把俞觅叫到跟前：“你挺能琢磨啊。”

　　“谢谢阁主夸奖。”

　　“我没夸你。我是说，你这一掺和，原本查不出来的案子，现在查出来了。但你想没想过，那红衣女人要是个真使坏的，你这办法不就帮着她害人了吗？”

　　“阁主，您这话不对。她要真使坏，孙大一家早跳井了，还用得着连念四天？她分明是在等人接茬。我接了茬，她就不念了，孙大家也消停了。这叫各取所需。”

　　冯阁主看了她半天：“你那个豆腐话本，写完了没有？”

　　“还差个尾巴。”

　　“先别写了。你跟着查这个案子。周货郎的事查清楚了，你再写。”

　　“那我下个月喝西北风？”

　　“天机阁给你开工钱。一个月三百文，够你吃烧饼的。”

　　“四百文。”

　　“三百五。”

　　“四百，不带还价的。”

　　“三百八。多一个铜板都没有。”

　　“行。三百八就三百八。”

　　俞觅从天机阁出来，拐进巷子口买了俩烧饼，一边啃一边往家走。

　　啃了两口，忽然站住了，回头看了一眼天机阁那块“天道酬勤”的匾。

　　她自言自语：“周货郎的案子查清楚了，刘掌柜肯定得进去。刘掌柜进去了，城东粮铺就空了。粮铺空了，谁接摊子？”

　　她站那儿想了半天，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：“得，我这豆腐话本有结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