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觅花了五天，把周货郎的案子摸了个底掉。

其实也简单。

周货郎当年有个相好的，就是柳树胡同卖针线的刘寡妇。

周货郎媳妇知道了，闹了一场，周货郎说往后不跟刘寡妇来往了，媳妇信了，没再追究。

结果没过俩月，周货郎半夜出去进货，再没回来。

媳妇报官，县衙查不出来。

后来媳妇改嫁刘掌柜——这刘掌柜，就是刘寡妇的亲哥哥。

俞觅把这条线捋明白，心里有了谱。

她没急着往上报，先去找了青袍子，让他帮忙查一件事：刘掌柜这两年有没有往外头卖过什么东西，大宗的，不好搬的，又值点钱的。

青袍子查了两天，回来说：“刘掌柜去年秋天把粮铺后头那间仓房租出去了，租给个外地人，说是做皮货生意的。租期三年，租金一次付清。那外地人租了仓房，从来没往里放过皮货。倒是隔三差五夜里头有车进去，进去的时候车轻，出来的时候车沉。”

“车沉？拉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有人看见，车出来的时候压得车辙印子特别深，跟装了铁似的。”

俞觅一拍手：“这就对了。你想想，周货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县衙翻遍了城也没找着。那他人在哪儿？”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“刘掌柜那仓房底下。你找几个人，白天去把仓房围了，就说查私盐。掀开地砖往下挖，挖不出东西我请你吃一个月烧饼。”

青袍子将信将疑，但还是照办了。

第三天消息传回来：仓房底下挖出个地窖，里头就剩一副骨头架子，还有个货郎担子。担子夹层里塞着本册子，记的是刘掌柜这些年往外地倒卖私盐的账。周货郎当年撞见了刘掌柜半夜往仓房里搬盐包，刘掌柜怕他往外说，一不做二不休，把人勒了埋地窖里。

刘掌柜下了大狱。

刘寡妇卷了细软要跑，在城门口让衙役摁住了。

案子破了那天，冯阁主把俞觅叫去，扔给她一锭银子：“拿着。”

“阁主，这算什么？”

“三百八是工钱。这二两是赏钱。你那个豆腐话本，接着写。”

“您不是说让我先别写吗？”

“现在案子破了，你能写了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把周货郎这案子编进话本里头，写好了，印出来，全城免费发。”

俞觅眼睛亮了：“您这是要——”

“让老百姓知道，做了亏心事，天上地下都有人盯着。话本不光是给人解闷的，还能办正事。”

“那您那规矩——”

“规矩照旧。但你那个豆腐话本，我看了。里头没有跳崖没有互捅，男女主也没搂搂抱抱，但看着挺有意思。你就按那个路子写。写好了拿给我看，我亲自给你批。”

俞觅揣着银子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阁主，我问个事儿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红衣女人到底是谁？周货郎托梦，也不能穿红衣服吧？”

冯阁主从抽屉里摸出张纸推过来。

俞觅一看，上头画着个人像，穿红衣服，脸看不清，底下写着一行小字：清源县梦觉孝女，王氏，年十九。擅编话本，现居城北王家巷，以给各户人家免费讲古为生。

俞觅把纸翻过来看了看，又翻回去：“这就是那闺女？清源县那个梦见《金瓶梅》的？”

“对。她爹买砒霜那事是她编的，但编得巧，县太爷信了，把她爹打了板子。她爹放出来之后把她撵出门，她没地方去，流落到咱们这儿，靠给人讲故事混口饭吃。后来她发现讲故事能治人，也能查案，就开始一家一家地传。传到孙大家的时候，她本来想收手了，结果你横插一杠子，把她憋回去了。”

俞觅把画像搁桌上：“那她现在人呢？”

“在城南菜市口摆摊。你去瞧瞧，她那儿听众最多。”

俞觅出门就往城南跑。

到了菜市口，果然看见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坐在个石墩子上，面前围了一圈人。

那姑娘拍着大腿正说：“话说那刘掌柜，半夜三更不睡觉，扛着个盐包往仓房里钻。他老婆问他，你扛的啥？刘掌柜说，我扛的粮食。他老婆说，粮食你倒是扛家里来啊，往仓房里搁什么？刘掌柜说，你懂个屁，这叫投资——”

底下听众哈哈大笑。

俞觅挤进去，蹲在红衣姑娘跟前：“王姑娘，你那《金瓶梅》的段子，我帮你印出来，全城免费发。印多少我出钱，你只管讲。”

红衣姑娘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是天机阁那个写话本的？”

“对。我叫俞觅。”

“你那《血溅鸳鸯楼》我听过。女主剁男主手指头那段，编得不行。哪有剁完了还腌上的？搁点盐巴封坛子里，夏天搁三天就臭了。得先晒干，晒干了再用油纸包，包完了搁石灰罐子里头，那才存得住。”

俞觅一拍大腿：“行家啊！走走走，咱俩找个地方细聊。你那《金瓶梅》的段子我全要，往后你编故事我写话本，咱俩合伙，挣了钱对半分。”

红衣姑娘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：“你出多少？”

“一个月挣多少不知道。但管饱。烧饼管够。”

“你那烧饼我吃过，硌牙。”

“那你想吃啥？”

“我想吃刘掌柜家粮铺里那种白面馒头。刘掌柜进去了，铺子充公了，馒头没得卖了。”

“那我给你蒸。我蒸馒头不硌牙。”

“你先蒸一锅我尝尝。尝完了再说分钱的事。”

“行。走，上我家。”

俩人往家走，半道上俞觅忽然想起来：“对了，你那故事里那个周货郎，他托梦让你传话，你怎么知道该传给谁家？”

红衣姑娘说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就在街上讲故事，谁爱听谁听。孙大那天打我跟前过，听了一耳朵，站那儿不走了。我说你爱听我明儿上你家讲去，他真让我去了。”

“那周货郎的鬼魂呢？你见着了？”

“见着个屁。我就是听人说柳树胡同当年有个货郎没了，觉得蹊跷，编了个故事四处讲，看谁听了脸变色。刘掌柜那天听我讲到『货郎担子』，脸唰就白了。第二天他就搬仓房里那堆东西，让我撞上了。”

俞觅哈哈大笑：“合着你根本没做梦，全是你编的？”

“编故事嘛，谁还不会编？你不是也会编？”

“那清源县那事儿呢？你爹买砒霜，你编的？”

红衣姑娘不说话了，走了好几步才开口：“那个是真的。我爹真要毒我。我跟我娘说了，我娘不信。我没办法，编了个梦话本的由头去告官。县太爷信了，我爹挨了板子。后来我爹把我撵出来，我娘也没拦着。”

“那你恨你爹不？”

“恨。但我现在不恨了。我把他编进故事里，天天讲，天天骂。骂到全城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，我就不恨了。”

俞觅点点头：“懂了。往后你编故事骂谁，提前跟我说一声。我把骂人的话润色润色，编成话本发出去，那才叫一个痛快。”

“行。那你先把你那豆腐话本写完了给我看。我看看你怎么骂人的。”

“我那豆腐话本不骂人。那是个正经故事。”

“正经故事谁看？你得骂人，骂得越狠看得人越多。”

“你那叫低级趣味。”

“那你高级趣味一个给我看看？你那《血溅鸳鸯楼》女主剁手指头，腌坛子里——那不叫高级趣味？”

“那不一样。那是情节需要。”

“什么情节需要腌手指头？”

“男主先把她狗炖了。”

“炖狗怎么了？狗肉多香啊。”

俞觅站住了：“你吃过狗肉？”

“吃过。清源县老孙头炖的狗肉，全城有名。你哪天去清源县，报我名号，老孙头给你多搁二两。”

“……行，改天去。”

俩人走到俞觅家门口，俞觅掏钥匙开门，回头看了一眼红衣姑娘：“对了，你叫什么？冯阁主给我那画像上写你姓王，叫什么没写。”

“王四娘。我在家排行老四。”

“四娘，你比我会编。往后你编我写，挣了钱你六我四。”

“凭啥你四？”

“纸墨钱我出。”

“纸墨钱能几个铜板？我编故事费脑子。脑子值钱。”

“你六我四，外加馒头管饱。”

“成交。先蒸馒头。”

俞觅进了厨房，和面，烧火，上笼。

蒸了半个时辰掀开锅盖一看——馒头倒是熟了，个个硬得跟砖头似的，砸桌上咣当响。

王四娘拿起来一个啃了一口，嚼了半天，咽下去了：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？”

“比我上回吃的烧饼强。那烧饼差点把我牙硌掉。”

“那是我最成功的一锅烧饼。”

“……你往后还是专心写话本吧。做饭这行你干不了。”

俞觅把馒头捡了一笸箩，搁桌上：“吃。吃完了咱俩把《断肠词》重新捋一遍。这回按你的路子来，不跳崖不互捅，但骂人得骂得狠。你给我想个招，怎么骂人不带脏字，还让人听了浑身难受。”

王四娘啃着馒头想了想：“这简单。你把人干过的缺德事编成故事，不用添油加醋，原样讲出来，听的人自己就品出味儿了。品出来之后那难受劲儿，比你指名道姓骂可厉害多了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比如刘掌柜。我讲他往仓房里搁盐包，他老婆问他你搁的啥，他说搁的粮食。我一个字没骂他，就光讲他俩对话。底下人听完了自己就说了——这姓刘的真不是个东西。你看，用不着我骂。”

俞觅一拍桌子：“我明白了。这叫春秋笔法。”

“什么春秋冬夏的，反正就这么干。”

俩人吃完馒头，铺纸磨墨，开始捋《断肠词》。

捋到半夜，公冶蛰找上门来，手里拿着个公文：“俞觅，上头批了，你那豆腐话本可以印了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

“又有条件？”

“加个前言，说清楚是受了周货郎案启发写的，天机阁审过。然后你那个《血溅鸳鸯楼》被禁的事，天机阁发个通告，就说下半部改成《鸳鸯楼还钱记》了，女主把手指头给男主接回去了，还给他绣了个指套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还有，冯阁主说了，往后天机阁查案子，你跟王四娘当顾问。一个月俩人五百文，按案子另外算。没案子的月份只管写话本，不管查案。”

王四娘从馒头堆里抬起头：“五百文俩人分？”

“一人五百。”

“那行。我再给你添个菜——你们天机阁往后要查什么案子，提前跟我说。我编成故事往街上一讲，保准比你们挨家挨户敲门问管用。”

公冶蛰看了俞觅一眼：“这谁啊？”

“我新合伙人。王四娘。清源县来的，编故事一把好手。”

公冶蛰打量了王四娘两眼：“你编的故事靠得住吗？别到时候又惹出麻烦来。”

王四娘把手里半个馒头搁下：“大人，我问您个事儿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您上回吃俞觅的烧饼，拉了几天？”

公冶蛰脸绿了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
“她自己说的。她说她烧饼难吃，您吃了三天没下床。”

公冶蛰扭头看俞觅。

俞觅低头写稿，假装没听见。

王四娘又说：“您看，您连个烧饼都吃不住，还问我故事靠不靠得住？我故事再差，也不至于让您拉三天。”

公冶蛰站那儿想了半天，从袖子里摸出五十文钱搁桌上：“馒头给我拿俩。”

俞觅抬头：“你给钱干什么？拿走吃就是了。”

“我不能白吃。但下回你做饭，提前跟我说一声，我自备干粮。”

公冶蛰拿了馒头走了。

王四娘等门关上，跟俞觅说：“你这编辑挺有意思。”

“哪儿有意思？”

“脸绿得挺有意思。”

俩人笑了一阵，继续埋头写稿。

写到后半夜，俞觅困得直打哈欠，王四娘还精神抖擞，一边说一边比划：“这儿得加一段。男主他娘听说了刘掌柜的事，半夜起来翻自家米缸，翻完了跟她爹说，咱家米缸底下没埋人吧？她爹说放屁，咱家米缸底下就俩耗子。他娘说，那耗子你掏了没有？她爹说没掏。他娘说，明儿掏了，万一掏出来个货郎呢——”

俞觅笑得笔都拿不住：“你这骂人骂得也太损了。”

“损吗？我这是夸他呢。夸他米缸底下没埋人。”

“行行行，你接着编，我接着写。”

写到天亮，稿子写完了。

俞觅把笔一搁，伸了个懒腰：“四娘，你说咱俩这算不算道？”

王四娘歪在椅子上打盹，迷迷糊糊回了一句：“什么道不道的，能挣钱吃饭就是好道。”

俞觅想了想，觉得有理，提笔在稿子扉页上写了一行字：

“八卦就是我的道。管它什么规矩什么坎，有人乐意看，有人乐意听，我就乐意写。写完了印出来，满大街撒。谁看了能解个闷，能提个醒，能骂一声『这姓刘的真不是东西』——那我就没白写。”

写完把笔一扔，倒头就睡。
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