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，这是妾身第三十七回递休书了。”
郜湄把那张洒金笺拍在昝曜书案上，墨迹还没干透，落款处“郜氏湄”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——她练了三个月簪花小楷，唯独落款永远写不好看，索性破罐子破摔。
昝曜头都没抬，朱笔在奏折上划了个圈：“烧了。”
“您倒是看一眼啊。”
“看了。”他终于搁笔，拿起来扫一眼，团了团扔进炭盆，“写来写去就那几句，能不能换点新鲜的。”
“……妾身文采有限。”
“知道有限还天天写。”昝曜把批好的奏折往旁边一摞，“有这个闲工夫，不如去把御花园那几棵病梅修修，张太医说你最近肝火旺，修枝剪叶能静心。”
郜湄一口气堵在嗓子眼。
御花园的病梅是她嫁进来第一年手贱浇多了水淹死的，昝曜拿这事儿念叨了整整两年，但凡她有什么让他不顺心的，病梅就要被拎出来遛一圈。
“殿下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“咱们讲点道理。您当初娶我，是看上郜家三万边军。如今边军您也收编了，郜家也式微了，我这太子妃占着茅坑不拉屎，您换个人坐这位置，大家都松快。”
昝曜终于正眼瞧她：“你把自己比茅坑？”
“比喻，殿下，修辞手法。”
“修辞手法用得不错，下回休书里加上。”他站起来，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，郜湄下意识退半步，后腰撞上博古架，一尊前朝青瓷瓶晃了晃，她赶紧扶住——这瓶子昝曜宝贝得很，摔了她赔不起。
“郜湄。”他叫她全名的时候一般没什么好事，“你爹上月来信，说边关苦寒，想调回京养老。”
“……我爹糊涂了，您别搭理他。”
“我回信说，太子妃贤良淑德，正带头给前线将士缝冬衣，郜老将军教女有方，朝廷离不得他。”
郜湄眼前一黑。
“殿下！妾身连针都穿不利索，您让我缝冬衣？您不如直接把我发配北疆让我爹看着我缝！”
“也行。”昝曜居然认真想了想，“不过北疆路远，万一你半道上再递休书，驿站马夫不认字，给你弄丢了怎么办。还是在东宫烧着方便。”
郜湄彻底没词了。
她嫁进东宫三年，从第一年试探性递休书，到第二年一个月递一封，再到如今三天一封，昝曜的处理方式始终如一：烧。烧完该干嘛干嘛，逢年过节还把她拎出来充门面，去年冬至祭天，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她“温婉恭俭”，郜湄差点当场打喷嚏——她对香灰过敏，昝曜非说她那是装的，因为“温婉的人不打喷嚏”。
“殿下，”她做最后的挣扎，“您就直说吧，到底要怎样才肯放妾身走。”
昝曜重新拿起朱笔，低头批折子，语气平平淡淡：“等我死了。”
“……您今年才二十六。”
“所以你得等着。”他笔尖一顿，“急什么，我又不纳妾，东宫就你一个女主人，吃穿用度哪样短了你。你要实在闲得慌——”他抬下巴指指炭盆，“再写一封，我让太监给你装订成册，留个纪念。”
郜湄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慢悠悠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你上回说想回娘家住两天，我跟岳父说了，他回信让你在东宫好好待着，别回去给他添乱。”
“……我爹真这么写？”
“原话是『那孽障回来我折了她腿』。”
郜湄把门摔得震天响。
当天晚上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想她爹那个老狐狸，当初把她塞进东宫时一口一个“殿下垂青是郜家祖坟冒青烟”，如今她想过两天清净日子，他就翻脸不认闺女。
又想昝曜那张油盐不进的脸，二十六岁的人，行事作风跟六十二似的，油滑得抓不住一点把柄。
她翻了个身，突然听见窗外“笃笃”两声。
东宫侍卫巡逻的梆子声，三长两短，丑时正。
郜湄披衣起来，果然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食盒，打开是热腾腾的馄饨，虾仁馅的，汤里飘着紫菜和蛋皮丝。
底下压了张纸条，昝曜的字：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写休书。”
郜湄把纸条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明早辰时来书房，把你那三十七封休书的错别字改了，丢人。”
她嚼着馄饨，含含糊糊骂了句“有病”，但嘴角翘得压不住。
第二天辰时她真去了书房，昝曜把三十七封休书整整齐齐摊了一桌子，朱笔圈出十七处错别字，连“妾身”写成“妾申”都标出来了，旁边批注：“申是申时，你嫁的是太子不是更夫。”
郜湄臊得脸通红：“殿下，妾身都说了一百遍，重点不是错别字——”
“重点是你回回写『夫妻缘尽，各生欢喜』，结果上个月你生辰，我送你的珊瑚簪子你天天戴着，这叫缘尽？”
“那是值钱，妾身舍不得压箱底。”
“那你把簪子还我。”
郜湄捂住发髻：“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！”
昝曜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平时不怎么笑，冷不丁一笑郜湄就发毛，果然下一句是：“郜湄，你折腾三年了，真当我看不出来？”
“……看出什么？”
“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钩子。”他慢条斯理把休书收拢，“要不然早跑了，还轮得着你递三十七回？”
郜湄张嘴想反驳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妾身那是盯您别把休书偷偷藏起来，将来讹妾身一笔。”
“嗯，你说得对。”昝曜把收好的休书往书案底下一塞，“攒着，将来你跟我算总账，我跟你算总账，看谁算得过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