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郜湄改了策略。

　　她不递休书了，改递和离书。理由是“休书太难写，殿下又嫌妾身错别字多，和离书格式简单，就一句话——咱俩不过了，散伙”。

　　昝曜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说：“格式是简单，但你把自己名字写错了，『郜』字右边是个『阝』不是『卩』。”

　　“殿下您故意的吧？”

　　“我闲的？”他把和离书叠成纸飞机，对着炭盆一扔，纸飞机在半空划了道弧线，精准掉进火里，“手艺不错，下回叠个青蛙。”

　　郜湄气得当天午饭多吃了两碗，撑得在院子里溜达消食，碰见东宫属官沈懿抱着账本过来。

　　沈懿是昝曜心腹，二十出头，笑起来一口白牙，见她就拱手：“太子妃安好，殿下让臣来问问，您这个月又超支了，胭脂钱比上月多了三成，是物价涨了还是您脸大了？”

　　“……沈懿，你说话能不能别跟你主子学？”

　　“臣这是关心太子妃。”沈懿翻开账本，“殿下还说了，您要是再拿胭脂钱买话本子，下个月零花砍半。”

　　郜湄一把抢过账本翻到最新一页，果然上面用朱笔批了行字：“《霸道将军爱上我》第三册，购于东市书坊，价银二两——郜湄你出息。”

　　她耳根子发热，嘴上硬撑：“妾身那是体察民情，看看民间流行什么话本，将来好给殿下写贺表。”

　　“殿下说您贺表写成那样就是因为话本看多了，让臣把您书箱子没收。”沈懿从身后拎出个樟木箱，“太子妃别为难臣，臣也是听差办事。”

　　郜湄抱着箱子不撒手，两人在廊下拉扯半天，最后达成协议：话本子留下，但每月要交一篇读后感，八百字，昝曜亲自批改。

　　郜湄捏着鼻子认了，头一篇写《霸道将军爱上我》观后感，憋了三天凑出六百字，昝曜批：“篇幅不够，内容空洞，主角为什么爱上将军？就因为他打仗猛？你这个分析还不如话本作者写得深。”

　　郜湄把批注撕下来贴墙上，拿朱笔写了个大大的“仇”字。

　　真正让她动了真格的是腊月二十三。

　　那天小年，宫里赐宴，郜湄跟着昝曜进宫。

　　皇帝身体不好，席间话里话外敲打昝曜——大意是太子成婚三年无所出，是不是该考虑侧妃人选。

　　郜湄坐在旁边埋头吃菜，心想来了来了，她等了三年的戏码终于要上演了。

　　侧妃一进门，她这个太子妃形同虚设，到时候不用她递休书，昝曜自己就该嫌她碍事。

　　她连回娘家怎么跟爹交代都想好了：就说太子殿下喜新厌旧，女儿被扫地出门，爹您那三万边军要是还剩点余热，能不能给闺女撑个腰。

　　结果昝曜搁下酒杯，说了句让满殿人下巴掉地上的话：“儿臣跟太子妃商量过了，明年开春就让她去京郊皇庄住几个月，那边温泉养人，好好调养身子。”

　　郜湄一口茶呛进气管。

　　商量过？什么时候？她怎么不知道？

　　皇帝捋着胡子问：“太子妃身子不适？”

　　昝曜转头看她，眼神温和得能滴出水：“湄湄，你不是前几日还说夜里睡不安稳，想找个清静地方住一阵？”

　　湄湄。

　　郜湄被他这一声喊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，但当着皇帝的面不敢拆台，只能僵笑着点头：“是……妾身最近是有点乏。”

　　回东宫的马车上她炸了：“殿下您提前打个招呼行不行！妾身差点当场呛死！”

　　“呛死了正好，”昝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，“省得我费劲圆谎。”

　　“……所以妾身真要去皇庄？”

　　“去什么去。”他睁眼，“我要不这么说，父皇明天就敢往东宫塞人。你当我真惦记给你调养身子？”

　　郜湄噎住。

　　合着她就是个挡箭牌。

　　“那……开春妾身装病？”

　　“不用装。”昝曜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她，“张太医配的，吃了脸上起红疹，不伤身，看着吓人。到时候你往床上一躺，谁来探病谁倒霉。”

　　郜湄捏着瓷瓶，心情复杂：“殿下，您这招是不是太损了。”

　　“父皇先不仁，别怪我不义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再说了，万一真塞个侧妃进来，你跟她天天掐架，最后还不是我头疼。”

　　“妾身可以跟她和平共处。”

　　“你连我的话本子都护食，还和平共处？”昝曜嗤笑，“郜湄，你骗鬼呢。”

　　郜湄不吭声了。

　　她确实护食，话本子，胭脂，御膳房新出的点心，但凡她看上的，谁碰她跟谁急。

　　昝曜有回吃了她一块桂花糕，她记了三个月，最后昝曜赔她两盒才算了事。

　　但挡箭牌这事儿她越想越不对劲。

　　回东宫之后她翻来覆去琢磨，昝曜这人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，他把她推出去挡皇帝，后面肯定还有后手。

　　果不其然，三天后沈懿送来厚厚一沓“皇庄调养方案”，从每日药膳到泡温泉的时辰安排得明明白白，末了附一行小字：“殿下说了，太子妃装病这一个月，话本子不限量，胭脂钱翻倍，条件是您得演得像点，别到时候太医一把脉就露馅。”

　　郜湄对着那行字乐了半天，提笔写回执：“成交。但妾身要加一条——事成之后殿下得亲手写封休书给妾身，让妾身也尝尝被人休是什么滋味。”

　　昝曜批回来四个字：“想都别想。”

　　腊月二十八，郜湄开始“病”了。

　　脸上红疹起得跟桃花癣似的，张太医来请脉，捋着胡子摇头晃脑说太子妃操劳过度，需静养。

　　消息传进宫里，皇帝果然歇了塞侧妃的心思——总不能往东宫送个姑娘冲撞病人，晦气。

　　郜湄在屋里窝了三天，把攒了半年的话本子看完，正无聊得长毛，昝曜下朝回来，进门就扔给她一封信：“你爹的。”

　　郜湄拆开一看，她爹郜老将军的亲笔，大意是听说太子妃病了，本想来京探望，但边关吃紧走不开，让闺女好好养着，别作妖。

　　信末附一句：“太子殿下说你天天闹和离，你娘让我转告你——再闹，等你回门那天她亲自拿擀面杖揍你。”

　　郜湄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三遍，确认是她爹的字没错，哀嚎一声：“殿下！您跟我爹到底通了多少封信！”

　　“不多。”昝曜坐下来给自己倒茶，“每月两三封吧，主要交流你怎么闹腾，以及怎么治你。”

　　“……您还教他治我？”

　　“互相学习。”他抿口茶，“岳父说你在家时爬树掏鸟窝摔断过胳膊，我这儿没树给你爬，只能掏掏话本子，进步很大。”

　　郜湄悲愤交加，当晚写了第四十封休书，比以往任何一封都长，开头第一句：“昝曜你个——”写到一半想起他批错别字的朱笔，又把“你个”划掉改“殿下”，通篇用词文雅得能拿去考科举，末了落款认认真真写了个“郜湄”，阝旁写得端端正正。

　　昝曜第二天看了，评价：“错别字没了，有进步。但你还是没写明白为什么和离。”

　　“妾身写了的！第一条，殿下不尊重妾身隐私，偷看话本子；第二条，殿下跟妾身娘家通信不经妾身同意；第三条——”

　　“第三条，”昝曜替她念，“『殿下夜半送馄饨扰人清梦』——郜湄你良心让狗吃了？那馄饨是我让小厨房现包的，虾仁三鲜馅，我自己都没舍得吃。”

　　“谁让殿下大半夜送！妾身都躺下了！”

　　“你躺下之前刚骂完我，我怕你饿着骂不动第二天没精神接着骂，好心当驴肝肺。”

　　两人对瞪半天，最后郜湄败下阵来，嘟囔一句“馄饨是挺好吃的”，扭头跑了。

　　开春之后她“病愈”，皇帝果然不再提侧妃的事，但朝堂上又起了新幺蛾子。

　　有御史参太子妃善妒，容不下侧妃人选，犯七出之条。

　　折子递上去当天昝曜就在朝会上把御史怼了：“太子妃病中你参她善妒，你盼着她好还是盼着她不好？她要是真好不了，你给东宫送个能冲喜的？”

　　御史闹了个没脸，灰溜溜撤了折子。

　　郜湄听说后啧啧称奇：“殿下您嘴这么毒，怎么满朝文武没给您套麻袋？”

　　“套了，”昝曜翻着折子面不改色，“去年秋天的事，沈懿带人给我抢回来的。回头你补件衣裳给沈懿，他袖子扯破了。”

　　郜湄当真去找沈懿要了那件破衣裳，熬夜补好，针脚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穿。

　　沈懿接过衣裳感动得不行，转头就跟昝曜汇报：“殿下，太子妃缝的针脚像蜈蚣爬。”

　　昝曜看了看：“像蜈蚣爬也比她写休书强。留着穿吧，别辜负她一片心意。”

　　郜湄听说后追着沈懿打了半个东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