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坏在三月末。
郜湄她哥郜沣进京述职，顺道来东宫看她。
兄妹俩两年没见，郜湄高兴得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，一个糊了，一个咸了，郜沣吃得龇牙咧嘴还硬夸“妹妹手艺见长”。
昝曜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，添了句“她上个月还炸过厨房”，被郜湄一筷子敲在手背上。
酒过三巡，郜沣喝高了，舌头开始打结，拍着桌子说妹妹你在东宫受委屈跟哥说，哥回去就跟爹禀报，咱家虽然没以前风光了，但三万边军的老底子还在，大不了——
昝曜搁下酒杯：“大不了什么？”
郜沣打了个酒嗝：“大不了……大不了接妹妹回家！”
郜湄酒醒了一半，赶紧拽她哥袖子：“哥你喝多了，殿下跟你闹着玩呢。”
昝曜没接茬，笑吟吟给郜沣又斟一杯：“郜兄接着说，我听着。”
郜沣真就接着说了，从郜家当年怎么跟着先帝打天下，说到如今边军粮饷被克扣，越说越激动，最后红着眼眶来了一句：“殿下，我妹妹嫁您三年，连个孩子都没有，您要是不中意她，趁早放她走，别耽误她。”
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郜湄恨不得钻桌底。
昝曜沉默了一会儿，起身给郜沣添了碗醒酒汤：“郜兄，你妹妹三年递了四十封休书，东宫上下全知道太子妃天天想跑。我不放人，你觉得是为什么？”
郜沣愣愣看着他。
“边军粮饷的事我上月已经批了折子，你回去问你们家老爷子，最迟下月银子就到。”昝曜把醒酒汤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至于孩子——”
他看了郜湄一眼。
“你问她。”
郜湄端着酒杯装死。
她能说什么？
说昝曜这人嘴毒心软，说休书他烧了四十封还留着每封的错别字批注，说她其实也没那么想走就是拉不下脸？
她哥还在旁边瞪着铜铃眼等答案呢。
最后是昝曜自己解的围：“你妹妹要是真想走，不用你接，我亲自送。但她要是自己不走，谁接也没用。”
郜沣第二天酒醒，被郜湄追着打了三条街。
这事儿本来过去了，结果不知怎么传进了宫里。
皇帝把昝曜叫去问话，出来昝曜脸色就不太对。
郜湄问沈懿，沈懿支支吾吾半天才说：“陛下说，要是太子妃实在跟殿下过不下去，不如和离算了，郜家那边给个恩典，也不算亏待。”
郜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天天闹和离，那是她跟昝曜之间的事儿，昝曜烧休书也好，改错别字也好，都是他们俩关起门来折腾。
可皇帝要是真下了旨，那就不是闹着玩了。
“殿下呢？殿下怎么说？”
沈懿苦着脸：“殿下没说话。出宫之后直接回书房了，把门关了一下午。”
郜湄在书房门口转了三圈，最后硬着头皮敲门。
里面没动静，她推开门缝往里瞅，昝曜坐在书案后头，面前摊着那摞攒了三年，被她写了四十回错别字的休书。
他听见门响抬起头，表情平平淡淡的：“来了？正好，你这些休书我理了理，按年份排的，你拿回去改改，改成和离书，格式我写在最上面那页了。”
郜湄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殿下什么意思？”
“父皇的意思。”他把那摞纸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郜家那边他去说，给你封个县主，你回娘家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，没人管你。”
郜湄走过去，没接那摞纸，盯着他眼睛看：“殿下自己什么意思？”
昝曜不看她，低头整理笔架：“我什么意思不重要，父皇既然开了口——”
“昝曜。”
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，没加“殿下”。
昝曜手上动作停了。
“妾身问您自己什么意思。”郜湄嗓子有点紧，但硬撑着没软，“您要是真觉得成，妾身现在就写和离书，写完就走，绝不赖着。但您得亲口跟妾身说——您想放妾身走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足有十几息。
昝曜终于抬头看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郜湄跟他过了三年，能看出来他后槽牙咬得紧：“郜湄，你四十封休书都写了，现在问我想不想放你走？”
“妾身写四十封您烧四十封，妾身怎么知道您是嫌麻烦懒得换人，还是——”
“还是什么？”
郜湄深吸一口气：“还是舍不得。”
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。
太直白了，不符合她一贯跟昝曜互相挖苦的调性。
但她豁出去了，反正皇帝都发话了，她再不问清楚，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，到时候想撂狠话都没机会。
昝曜看了她半天，忽然把手里那摞休书往炭盆里一塞。
“哎——”郜湄下意识伸手去捞，被他一把攥住手腕。
“烧了。”他攥得挺紧，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，“烧完了我进宫回话。”
“回什么话？”
“回父皇，和离的事臣不答应。”他松开她手腕，从书案底下又摸出个东西——明黄卷轴，郜湄眼尖，看见上头绣的五爪龙纹，腿一软差点跪了。
“殿下，那是——”
“圣旨。”昝曜把卷轴展开，“我刚从宫里带回来的，父皇早就拟好了，就等我点头。”
郜湄凑过去看，越看眼睛瞪得越大。
圣旨内容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——不是和离，是册后。
皇帝亲笔，大意是太子妃郜氏端庄淑睿，着即册立为皇后，待太子登基后行册礼。
落款处玉玺盖得端端正正，日子就是今天。
“殿下您——”郜湄脑子转不过弯，“陛下不是说要咱俩和离吗？”
“父皇说的。”昝曜把圣旨卷好收进匣子里，“但他没说只给一道旨。”
郜湄琢磨了琢磨，品出味儿来了：“您跟陛下谈条件了？”
“我拿郜沣那三万边军跟父皇换的。”昝曜轻描淡写，“郜家兵权交回朝廷，换一道立后圣旨。郜沣那傻子以为边军粮饷是我白给的，其实我早跟岳父通过气了，银子换兵权，两清。”
“……所以我哥昨天说的那些话——”
“他真喝多了。”昝曜难得露出点无奈，“你哥这人不能沾酒，一喝就掏心窝子，你回头管管他。”
郜湄还沉浸在“我哥把我卖了”和“昝曜拿我哥换了道圣旨”的双重冲击里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那您烧我休书，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你说你要走。”昝曜别开脸，耳朵尖有点红，“我总不能真放你走吧，郜家兵权还没到手呢。”
“……您就为这个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他转回来瞪她，“你还想听什么？听我说我舍不得？郜湄你四十封休书甩我脸上，我还得追着你说好话？我昝曜不要面子的？”
郜湄“噗”一声笑出来。
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，赶紧拿袖子蹭了一下：“殿下您早说啊，妾身还以为您真等着看妾身跟侧妃掐架呢。”
“你掐得过谁？上回跟沈懿抢话本子，让人家一把拎起来脚离地三尺——”
“那是妾身让着他！”
两人又呛呛起来，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但这次呛着呛着，昝曜伸手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，动作粗鲁得差点把她发髻按散：“行了，别闹了。圣旨都下了，你再递休书就是抗旨。”
郜湄闷在他肩窝里含糊：“那妾身写和离书。”
“和离书也抗旨。”
“……那妾身写啥？”
“写谢恩折子。”昝曜拍拍她后脑勺，“明天早朝当众念，我让沈懿给你拟草稿，你照着抄，别写错别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