郜湄的谢恩折子到底没抄成。

她对着沈懿拟的草稿憋了两天，越看越觉得肉麻——什么“臣妾蒲柳之质蒙殿下不弃”，什么“惟愿衔环结草以报天恩”，看得她牙酸。

昝曜催了两回，她磨磨蹭蹭交上去一篇自己写的，开头第一句：“臣妾郜湄，谢主隆恩。从前臣妾天天想和离是妾身不懂事，以后不闹了。”

昝曜看完沉默半晌：“……倒也没说错，就是太像话本子结尾。”

“妾身就这水平。”

“行吧。”他把折子合上，“反正父皇看了说挺实在，比那些花团锦簇的强。就是你这错别字——”他拿朱笔圈了个圈，“『懂事』的『懂』，你写了三遍，两遍是错字。”

郜湄抢过折子一看，果然，“懂事”写成了“董是”。

她理直气壮：“妾身说了不闹和离，又没说不错别字。”

昝曜拿她没辙，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

册后的旨意正式颁下来那天，东宫上下喜气洋洋，沈懿带头起哄让昝曜请客。

昝曜难得大方，让膳房整治了两桌席面，东宫属官挨个敬酒。

郜湄坐在昝曜旁边，看他被沈懿灌了三杯就上脸，偷偷把他酒盏换成茶，昝曜喝了一口瞪她，她面不改色：“殿下醉了妾身还得扶您回去，麻烦。”

“你扶得动我？”

“扶不动就扔这儿，反正天暖和了冻不死。”

旁边沈懿听见了，笑得直打嗝。

散席之后俩人慢慢往内院走，郜湄想起个事儿：“殿下，郜沣那边您打算怎么办？我哥傻乎乎的，您别真把他卖了还让他数钱。”

“你哥不傻。”昝曜说，“他就是嘴松，心里有数。边军粮饷的事他门儿清，昨天还给我递了条陈，提议在边关开互市，以物易物省运费。写得不错，我打算让他去户部历练两年。”

“……您这是抬举他还是折腾他？”

“看怎么想。”昝曜背着手，“他要是有本事把互市跑通，将来户部尚书跑不了。要是跑不通，回来接着当你哥，反正你爹养得起。”

郜湄琢磨了琢磨，觉得这买卖不亏。

走到内院门口她突然站住：“殿下，妾身还有个事儿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您那圣旨上写的是『待太子登基后行册礼』，那妾身现在算太子妃还是算准皇后？”

昝曜脚步一顿。

“您要是不说清楚，”郜湄慢悠悠道，“妾身明天就去找沈懿要仪仗规格，按皇后标准排场。到时候礼部找您告状，您别嫌烦。”

昝曜看了她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郜湄，你一天不找事儿浑身难受是吧？”

“妾身这叫维护合法权益。”

“行，”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拍她手心里，“拿着。”

郜湄低头一看，是枚金印，篆书“皇后之宝”四个字，沉甸甸压手。

“……殿下您随身带着这个？”

“早上出门顺手揣的。”昝曜迈步往里走，背影优哉游哉，“省得你闹。印在你手里，你就是皇后，行了吧？”

郜湄捧着印追上去：“那妾身现在能管后宫了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能改规矩吗？”

“你想改什么？”

“话本子进后宫不用交读后感。”

昝曜回头看她一眼：“这条不行，免谈。”

“那妾身用印自己批。”

“你批了不算。”

“妾身是皇后！”

“皇后也得交读后感。”昝曜从她手里把金印抽回去，“每月一篇，八百字，错别字超三个重写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
郜湄气得当晚又写了一封休书——不对，她现在不能写休书了，改写信。

信的开头是：“昝曜你个——”写到一半想起金印还在他手里，划掉重写：“殿下亲启：妾身觉得读后感字数可以商量，八百字太多了，五百字行不行？”

昝曜回信就俩字：“七百。”

郜湄回：“六百五。”

昝曜：“六百八，不能再少。”

郜湄对着“六百八”三个字乐了半天，提笔回了个“成”，底下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——昝曜批奏折批到烦的时候爱画乌龟，她学来的。

第二天沈懿来送话本子，看见信纸末尾那只乌龟，表情微妙：“太子妃，您跟殿下这算情书吗？”

郜湄把信纸抽回来：“算讨价还价。”

沈懿啧啧摇头，临走撂下一句：“殿下今早跟臣说，让臣把您那四十封休书裱起来挂书房里。臣问挂哪面墙，殿下说——”

“说什么？”

“说挂他书案正对面，抬眼就能看见。”

郜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那你跟他说，裱的时候把错别字批注留着，那是他亲笔，将来值钱。”

沈懿答应着走了，郜湄转身回屋，看见桌上搁着新送来的食盒——昝曜让人送的，这回是酒酿圆子，底下压张纸条：“读后感写不出来就先吃，吃完了接着写。另：金印在我这儿，你闹也没用。”

郜湄舀着圆子，心想这人真是，圣旨都下了还天天逗她。

但圆子甜滋滋的，她吃了两口，提笔在纸条背面写：“殿下，妾身刚才想了想，读后感还是写八百吧，显得妾身有诚意。”

昝曜秒回——估计是让送食盒的太监捎回去的——“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诚意了？”

郜湄咬着笔杆乐：“就今天。”

后来那封回信被她偷偷收进匣子里，跟金印放一块。

昝曜找印的时候翻出来看见了，没说话，就是第二天书房墙上多了个新挂轴——裱的是她第一封休书，错别字用朱笔圈着，“郜湄”的“湄”写成“眉”，旁边昝曜的批注龙飞凤舞：“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对，还敢休我？”

郜湄追着他打了半个东宫。

再后来宫里宫外都知道，太子妃——不对，准皇后——不闹和离了。

郜家交还兵权那天，郜老将军进京，头一件事就是拎着擀面杖去东宫。

郜湄围着他爹跑了三圈，最后被昝曜拦下来，翁婿俩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

出来之后郜老将军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搁，对闺女说：“好好跟殿下过，再闹，下回我带电狼牙棒。”

郜湄悲愤：“爹！我是你亲生的吗！”

郜老将军捋着胡子：“殿下说了，你要是实在闲不住，他给你在宫里开个话本子铺，你当掌柜，盈亏自负。”

郜湄扭头看昝曜。

昝曜端着茶，一脸无辜：“岳父出的主意，我觉着挺好。赔了算你的，赚了算我的。”

“凭什么！”

“凭印在我这儿。”他扬了扬手里那枚金印。

郜湄扑上去抢，昝曜举高了不让她够着，俩人在书房里转圈，沈懿在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，跟旁边侍卫嘀咕：“看见没，这就叫帝后和鸣。”

侍卫小声问：“沈大人，不拦着？”

“拦什么，”沈懿把账本往胳肢窝一夹，“殿下说了，太子妃抢印的时候别管，她够不着，垫脚也够不着。”

郜湄在屋里听见了，跳脚骂：“沈懿你等着！等本宫册了后头一个撤你的职！”

沈懿麻溜跑了。

昝曜把印放下，拍拍她脑袋：“行了，别闹了。明天早朝谢恩，这回真得念折子了，你再拖父皇该急了。”

郜湄扒拉开他手：“念就念。妾身熬夜背熟了，一个字都不会错。”

“哦？”昝曜挑眉，“『谢主隆恩』的『隆』别写成『龙』。”

“……殿下您怎么知道妾身老写错那个字。”

“你四十封休书里写错十八回，我闭着眼都能默出来。”

郜湄认命了。

摊上这么个较真的主儿，她这辈子估计都别想痛痛快快写封没错别字的休书——不对，现在连休书都没得写了。

第二天早朝她真去念了谢恩折子，声音洪亮，一个字没错。

散朝之后昝曜走在她旁边，压低声音说了句：“不错，有进步。”

郜湄尾巴翘上天：“妾身练了三天。”

“看出来。”昝曜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匣子递给她，“练了三天，奖励。”

郜湄打开一看，是枚印章，比金印小两圈，刻着“郜湄之印”四个字，边款一行小字：“再写休书，用这个盖。”

她捧着印章乐得见牙不见眼：“殿下您还刻这个？”

“废话。”昝曜往前走，耳根有点红，“省得你每回手写落款，丢人。”

郜湄追上他：“那妾身要是哪天想给您写信呢？也用这个盖？”

“随你。”

“那妾身写信骂您呢？”

“……也用这个盖吧。”昝曜瞥她一眼，“骂得好的话，我不追究。”

郜湄决定今晚就写第一封带印章的信，内容她都想好了，开头就写：“昝曜你个——”不对，换一个：“殿下亲启：妾身今日算了一笔账，您烧了妾身四十封休书，按东市纸墨铺的行情，连工带料值银十二两八钱。这笔钱妾身记您账上了，您什么时候结一下？”

她美滋滋把信塞进袖袋，准备回去就写。

至于昝曜看完信之后是让人送银子还是送罚抄读后感，那就是明天的事了。

反正日子还长，她有的是工夫跟他掰扯。
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