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林敏是被孙志鹏的划拳声送上去的。输三局，喝三杯，杯杯替成嘴皮沾一下。他今天破例喝到第三杯，是孙志鹏划完拳，攥着他的手腕子说的那句——你爸当年在厂里，年年先进，我家那台缝纫机票还是他给弄的。何林敏就干了。
散场是十一点半。他把电动车骑出旧货市场那条巷子，往城南走。夜里的宁川很空，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换，给空无一人的路口做主。他骑得很慢。
同学群在他裤兜里震了一路。孙志鹏发的合照，九个人，配文：十年，一个都不少。李响在下面起哄：何林敏赵月坐一块儿啊，安排的？吴迪回了个眼馋的表情。有人跟着发当年的老照片，黑白校服，一排人站在水泥乒乓球台前，笑得整整齐齐。
何林敏等红灯的时候扫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到家，洗漱，手机又震。周晓棠：聚会怎么样？
他回：还行。
晓棠发来一张截图，就是孙志鹏那张合照，放大了，裁过，画面里主要是他和他旁边。她问：你旁边这个是？
同学。赵月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何林敏都关了灯，屏幕才又亮了一下：
长得挺好看。你俩坐一起啊，缘分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他握着手机躺了一会儿，把那句"缘分"看了三遍，没回。有些消息不是用来回的，是用来让你知道，谁看见了。
他睡不着。不是兴奋，是另一种，像体检报告被人当众念了一遍。谁给你的权——那姑娘隔着两步远，二十年前的事、父亲病房里的事、上礼拜机场的事，一把全给他翻出来，晾在一条烤红薯摊子对面的巷子里。
他翻了个身，看见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。不是晓棠。是通讯录上方浮出来的那条横幅：您收到了一条新好友申请。
赵月。
散场前，她在包间门口拦住他，说手机没电了，拿他的扫的她自己的码。前后不超过十秒，加完了，她把手机还他，说了句"回头吃饭我请，见面聊"，就被人喊走了。
何林敏盯着那个名字，没有点通过验证。
验证是她那边发起的，他这头还挂着"接受"的按钮。他没点。他想了想，也没退。手机扣回床头柜，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小块，慢慢灭了。
蓝湾府的夜和城南的夜是两种东西。这里没有烧烤摊，没有代驾蹲在路边抽烟，凌晨的花园里只有喷泉的水声，定时定点，像楼上邻居家永远关不严的龙头。
赵月进门，开灯。一百四十平，家具是全屋定制送的，统一的原木色，干净，没有人味。客厅角落堆着两只没拆完的行李箱，纸箱上放着她的拖鞋——一双平底鞋，鞋头磨白了。从广州带来的东西很多，用得上的不多。
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水，站在落地窗前喝。楼下喷泉还在响。
她把包里的烟盒掏出来，捏了捏，还剩大半盒。她走到厨房，扔进垃圾桶，扔完又觉得浪费，弯腰捞出来，放回了包里。
算了。慢慢戒。
她冲了澡，躺下，关灯。空调的除湿声嗡嗡的。她睡不着，就那样平躺着，眼睛睁着。天花板上有一道极淡的光，是窗帘缝里进来的园林灯。
墙里忽然"咕咚"一声。
她侧过头听。又一声，闷闷的，像水管在墙里面翻身。这个房子太新了，新得所有声音都清清楚楚。她想起来物业发的通知单还塞在鞋柜上，明天得打电话问问——问问什么来着，算了，明天再说。
墙里又咕咚了一声。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，听着那个声音，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，外婆家也有一面会响的墙。冬天管子上冻，一化冻，整面墙就咕咚咕咚地叫，外婆说那是水在回家。
赵月闭上眼。
水都认得回家的路。她想。人不如水。
第二天早晨六点，何林敏在机场高速上，等一个从北京落地的航班。天没亮透，高速上的灯一盏一盏往身后退。
车载手机架响了，吴迪的语音，一分钟的，他找了个服务区靠边停下听。
"何林敏，跟你透个底。"吴迪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，"昨天那个座，是我排的。你别谢我，你先听我说完。赵月那边是我请的，她回来快俩月了，我求了她三回才求出来。人到了一看，我把你安排她旁边，她就笑了笑，也没说啥。散场的时候她问我要你电话，我没给——你听清楚，不是我不给，是这个电话我不能给。要加，你们自己加。将来不管成了什么样，别说是我掺和的。我吴迪这辈子做媒，做砸过两回，砸得饭都吃不下。这回我不做媒，我就把你们俩摆在一张桌上。剩下的，是你们初中欠的账，自己还。"
后面还有半分钟，是吴迪骂另一个同学酒品差的事，何林敏没听完，划掉了。
他坐在车里，前面那班北京的航班落地了，旅客一波一波往出口涌。他把手机调回接单页面，屏幕上跳出那条他昨晚没点的验证申请，头像是青灰色的，什么都没有，昵称两个字：
赵月。
他看了一眼，点下"通过验证"。系统同时提示：你已添加赵月，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。
对话框是空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锁屏，出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