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了微信以后的第五天，那个对话框仍然是空的。

何林敏跑单的间隙看过一眼：头像灰的，昵称两个字，底下什么都没有。他也什么都没发。两个人像隔着一条河的两岸，各自把灯点了，谁也不先过桥。

第五天下午四点半，河那头来人了。

赵月：何师傅，冒昧问一下，你会修水管吗？

何林敏正在高速上，等红灯的三十秒里他扫完了这一句，没回。

赵月：我家厨房水槽下面的管子渗水，楼下顶面阴了一片，物业下午打电话来催。我不会弄，找人上门要等后天。想问下你懂不懂这个，费用按市价算，不白麻烦你。

何林敏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事情，第二遍看称呼。何师傅——她连微信里都这么叫他，把那天巷子里的"记账了""五星"撇得干干净净，像是那晚的话风一过夜就作废了。

红灯变绿，他起步。下一个红灯，他回了。

何林敏：别找人。水槽下面是不是那种白色编织软管，一头接角阀，一头接龙头？

赵月：是。怎么了？

何林敏：八成是软管老化，接头那儿裂了。你蹲下去看看，裂缝的地方是不是有水珠，拿手电照一下。

过了几分钟，发来两张照片。一张模糊，一张清楚。第二张他把手机伸到柜子底下拍的，闪光灯打得惨白：软管接头弯折的地方，编织层鼓了一个包，包上有一道细缝，一道水痕顺着柜板往下爬，爬出一小片深色的地图。

何林敏看了五秒钟就收了图。

何林敏：软管，老化开裂。这种管子开发商给的，寿命就三五年。买两根新的，加一卷生料带，十分钟的事。

赵月：那能麻烦你吗？材料费、跑腿费、误工费，我都给。你在哪儿，我让人去接你。

何林敏：不用接。你几栋，我把工具带上，下了班过去。

赵月：11栋，2802。多少钱，你先说个数。

何林敏：换根管子的事，说啥数。顺路。

他发完"顺路"，自己愣了一下。这两个字前两天周晓棠才说过，从他嘴里出来，轻飘飘的，倒像是一句偷来的话。

赵月：那不行，饭总是要请的。这个不许推。

何林敏：看情况。

赵月：不看情况。明天晚上，就当还账。

他没再回。平台派了个去高铁站的单子，他把手机架上，打了转向。心里有个小人在替他算账：去，还是不去。去了，就是往那条河边又走了半步；不去，人家水管裂着，楼下顶面阴着，这种忙都袖手，那他这个人也就到头了。

何况，他对自己说，就当去一趟蓝湾府，看看那种房子长什么样。开眼界，不花钱。

下午跑完最后一单，他绕到老城区的五金店。老板娘认得他："又给谁修去？"他说朋友家。老板娘从货架上抽了两根编织软管，60公分的，又抓了一卷生料带、一板管钳垫片，一起塞进红白蓝编织袋："这两根是好货，钢丝层的，别买亏了。"

材料一共三十八块。何林敏付了钱，拎着袋子出来，天刚擦黑。

第二天中午，他刚在写字楼底下抢完午高峰，手机响了。周晓棠。

"何师傅，接单吗？"她的声音里带着笑，"我公司地下车库，B2。车打不着了，仪表盘上一半灯在闪。我下午两点还有个会。"

"电瓶亏电，多半是头灯没关。"何林敏看了一眼时间，"你等着。"

他抽了二十分钟空，回出租屋取了那台应急启动电源——跑网约车的，这东西跟灭火器一样是标配，车友会里谁的车趴窝了都喊他。骑电动车赶到B2层，白色的车趴在柱子边上，双闪有气无力地一下一下。周晓棠穿着工装裙踩着高跟鞋站在车边，手里举着手机电筒，看见他来了，长出一口气。

"头灯没关？"

"……昨天进车库下雨，我开着急着走，忘了。"

"开引擎盖。"他把电源搬到车前，掀开引擎盖，找到电瓶，夹线，正极负极，一边夹一边说，"着了以后别熄火，绕城跑半个钟头，让发电机给它喂饱。以后停好车，看一眼仪表盘再锁门。"

"知道了，爸。"周晓棠蹲在旁边看他干活，"你不是说好车不出门吗，这算不算上门服务？"

"你这是救援，不算。"何林敏说，"以后你车有毛病，先给我打电话，再给4S店打。他们查一次电脑收你三百。"

"查电脑要三百，你呢？"

"你免费。"他说得理所当然，"你有年卡。"

"我什么时候办的年卡？"

"三年前。"何林敏拧了钥匙，车"轰"地活了过来，仪表盘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，"送饭送的。积点。"

周晓棠站在车头，看着那台刚活过来的车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挺开心。她绕着车转了一圈，像检查丢了又找回的钱包，然后说："中午吃了没？楼下有家日料，我请。"

"不了，十二点五十还有单。"

"何林敏。"她站在两根柱子中间，忽然说，"三年了，都是我给你送饭、送樱桃、送降压茶——降压茶你还没喝完呢。今天头一回，见你给我干活。"

"搭个电的事。"

"搭个电的事，"她重复了一遍，看着他，"你给谁都这么上心，还是单独给我？"

"给你上心了。"何林敏收着线，头也没抬，"别人我让他等道路救援，四十分钟起步。"

周晓棠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把这句话收下了。她坐进那台刚活过来的车里，降下车窗朝他摆手："绕城半小时，我记住了。何师傅，救援五星。"

出车库的时候，何林敏看了一眼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扣回去，电动车汇进午后的车流里。

第二天晚上他特意把活儿排开了，七点收的车。回家冲了澡，头发吹到半干，换了双干净袜子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换袜子，就是觉得该换。然后开着他那台混动，往蓝湾府去。

蓝湾府的车库亮得像机场。他从B2层乘客梯上楼，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拎着编织袋的样子，反光里那个人土气得让他自己都不想认。2802，门朝北，猫眼上面嵌着电子锁。

他按门铃之前，先把鞋底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三下，又蹭了三下。

门开了。赵月穿一件家常的灰色开衫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手里拿着一双拖鞋，男式的，崭新的，标签还没剪。

"换鞋。"她说，"客人拖鞋，我下午刚买的。"

何林敏看了一眼那双拖鞋，标签上一个价格没来得及撕。他没说什么，弯腰换上，尺码正好。他想问42码你怎么知道的，没问。

屋子里很空。全屋的原木色，灯全亮着，照得每个角落都没有阴影。客厅角落那两只行李箱还堆着，箱子上现在搭了一条盖布，看来是不打算拆了。茶几上摆着两杯茶，一杯已经凉了——她提前就倒好了，等了一会儿。

"工具在这儿。"何林敏举起编织袋，"厨房。"

水槽底下的柜门一开，一股潮气涌出来。他跪下去，先拧了角阀总闸，拿手电照了一圈，跟照片上对上了：接头弯折处鼓包开裂，管壁硬得像晒过的胶皮。

"做饭多吗？"他问。

"不做的。"她蹲在他旁边，举着手机给他打光，"这房子我没开过火。"

"那管子怎么老化的。"

"……可能是开发商装的早？"

"这小区交房不到三年。"何林敏把旧管子拆下来，举给她看，"管子没问题，是你家总阀开得太大，水压顶的。这种软管最怕满压弯死。你们这个楼盘，十个家里八个这么装。"

"你连我们楼盘都摸过？"

"跑车的，"他说，"宁川的厨房，我见得比你多。"

旧管拆下来，断口那儿果然裂着一道黑缝。他把新管比着长度截好，缠生料带，一圈压半圈，手上动作又轻又匀。赵月蹲在旁边举着手机，光随着他的手走。柜子底下窄，他半个肩膀都探进去，干得一声不吭，只有管钳咬住接头时"咔"的一声。
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，一深一浅，不在一个节奏上。

"你天天都这样吗？"她忽然问。

"哪样。"

"下了班，给人修东西。"

"顺路。"

"昨天也是顺路？"

"昨天没修东西。"

"前天呢？"

"前天也没有。"

赵月就不问了。她把光往下压了压，照着他拧最后一圈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"我初二给你讲了两学期数学。"

"记得。"

"一道题五毛，你还欠我十七块五。"

"账你还留着。"何林敏从柜子里退出来，头上蹭了一点灰，"那这根管子怎么算？当年一道题五毛，管比题难。"

"管算管的钱，题算题的账。"她说，"分开还。"

"行。"他说，"慢慢还。"

新管装好，开总阀，擦干，试水。他把一张干纸巾垫在接头底下，两个人蹲在柜子前面，像看鱼缸一样看着那张纸巾。十分钟，纸巾干的。

"好了。"他站起来，膝盖"咔"了一声。三十二岁的膝盖，跪十分钟就跟他抗议。他把工具收进编织袋，旧管子和脏纸巾一并装了，拎在手里。

"手在这儿洗。"赵月把他带到水槽前，拧开龙头，调好水温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——崭新的，硬挺挺的，"客人用的。"

他洗了手，把毛巾叠成方块，放回原处，连毛巾上那道折痕都对齐了。

赵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，忽然说："何林敏。"

"嗯。"

"我下午在会上收到你那条微信的时候，"她说，"我旁边坐着三个同事，两个副总监。谁家水管坏了都是打电话叫物业，等着师傅上门，签单，走人。全公司没有第二个人会说'我把工具带上'。"

"我收工具费。"何林敏把编织袋的口拧上，"两根管，三十八。"

"你收个鬼。"赵月说，"你连袜子都是干净的。"

何林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那双客用拖鞋太新，被踩得有点响。他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，就说："那顿饭。"

"想通了？"

"嗯。"他说，"欠账不还，比欠钱难受。你说个地方。"

"我哪知道什么地方，我刚回来。"赵月拿出手机翻,"我看点评上……"

"别点评。"何林敏说，"吃得好的地方我知道几家，吃不好的也知道几家。看你信哪个。"

赵月抬起头。厨房的灯从上面照下来，她眼睛里有一点光晃了一下，很快没了。

"那就都信你。"她说，"走，先吃不好那家。吃好了，再吃好的。"

何林敏拎着那袋换下来的旧管子，跟她出了门。电梯下到一楼，夜里的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，街对面就是一排排的灯，烧烤的烟在灯下面一柱一柱地往上爬。

"上哪儿？"她问。

"先往东走两条街。"何林敏在前面引路，"那边的馆子，贵的不一定好，好的肯定不贵。"

他们往东走。过了第一个路口，第二个路口，风里飘过来一股烤茄子的焦香。何林敏正要说前头第三家就不要去了，斜刺里一盏灯泡底下，一嗓子破锣一样的声音劈开半条街——

"何林敏？！"

大排档的塑料棚子底下，吴迪举着一瓶啤酒站了起来，身前一桌人，桌上全是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