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元旦那顿饭，是周晓棠做的。
她没让何林敏动手。他的锅，她的菜，就在他那四平米的厨房里施展：排骨是年前就炖好的，热一热；青菜是现炒的；米饭焖上，又蒸了个蛋羹。厨房小，她转个身都要贴着墙，何林敏想帮忙，被她拿锅铲柄挡出去："坐着。今天你是客人。"
"我天天都是客人。"
"今天不一样。"周晓棠头也不回，"今天是节。补的也是节。"
饭桌上，她给他倒了杯果酒，自己喝可乐。吃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下筷子，歪着头看他。
"你变了。"
"哪儿变了。"
"说不上来。"她眯着眼打量他，"脸色好了？不对。坐姿？也不对。"她想了想，一拍桌子，"你会笑了。你现在是笑一笑，再说话。以前是说完话，看情况笑。"
何林敏扒了口饭，没接。
"是不是跟钱有关系。"周晓棠说。
他抬眼看她。她的眼睛在灯底下亮亮的，全是那种忍不住的、要往外冒的聪明。他放下筷子，说："账清了。"
周晓棠"腾"地站起来，绕过折叠桌的角，抬手就要拍他肩膀，拍到一半改成抓着袖子晃了两下："你这个人！你这个人！这种事你瞒着我干什么！"
"想办完了再说。"
"办完了你就说了？"她坐回去，端起他的果酒替自己抿了一口，眼睛忽然就不看他了，看着碗里的米饭，声音低下去一点，"办完了，那……那天的话，还算不算数？"
"哪天。"
"你说债还完之前不考虑。"她抬起头，"债还完了。"
厨房里很静。电饭煲跳闸的声音"咔哒"一响，像替谁按了个键。何林敏看着她。这个姑娘三年里在他这儿吃过多少顿饭，碗都替他洗了多少回，她今天是把话挑明了递过来的——他就差伸手接了。
"晓棠。"他说，"账清了，是能喘口气。不是能抬头。"
"我知道。"周晓棠说，"我就是问一句算不算数。"
"现在算数的是这顿饭。"他把蛋羹推到她面前，"吃饭。蛋要凉了。"
周晓棠看着那碗蛋羹，看了两秒，拿起勺子，狠狠挖了一大口。吃完那口，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，接着给他夹排骨，接着讲她们公司年会的段子，声音亮亮的，尾巴上压着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。
送她下楼的时候，她上车前回头说："何林敏，我不催你。但我把话放这儿——排队的人不止你一个。"
车门关上，白色的车尾灯拐出巷口。
何林敏站在楼下想，排队。他这辈子连排队的资格都是自己给别人的。他上了楼，洗碗，把两只碗都洗了。
电话是三天以后来的。
一月中旬的一个夜里，下了点雨夹雪，落在地上听不见，落在车顶上才有声音。何林敏跑完最后一单，十一点半，把车停进江东路的充电站。插枪，看手机，四十分钟。
手机响的时候，他正靠着椅背闭眼。屏幕上跳着两个字，他看了三秒钟，才接。
"喂。"
"没睡吧。"赵月的声音。
"没有。"何林敏坐直了一点，"你呢。"
"睡不着。"她说，"下雨了，你那边听得见吗。"
何林敏侧耳听。雨夹雪打在车顶上，沙沙的，很轻。"听得见。"他说。
"你那儿是车里吧。"
"充电。"
"哦。"她停了一下，"吴迪说你账清了。"
"他嘴是真快。"
"全宁川的初中同学都知道了。"赵月说，"孙志鹏在群里发了个红包，标题是'何林敏清账，普天同庆'。李响抢了最大的一个。"
何林敏没笑。他在黑暗里听着雨，听她那边也安静——没有电视声，没有汽车声，就一根电线杆似的安静。
"何林敏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还记得你欠我什么吗。"
他愣了一下。雨声填在那儿。
"你在巷子里说，"赵月说，"你还欠我一个答案——不对，是我欠你一个答案。十年了。"她轻轻笑了一声，"现在你账清了，是不是该收账了。"
何林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搭着。这个问题他在元旦那晚的高架下闸道的时候想过，翻通讯录，停在"赵月"上，没打。他以为这个账得他自己壮着胆子去收，没想到债主先来了。
"现在收合适吗。"他说。
"深更半夜的，"她说，"收账的都这个点儿来。问吧。"
何林敏看着挡风玻璃。雨夹雪在充电桩的灯底下亮一阵，暗一阵。他把那天巷子里咽回去的那句话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：
"这十年，你过得怎么样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何林敏以为断线了，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，通话时间还在走。
"何林敏，"赵月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，比刚才低了一度，"你欠我的十七块五，我算了算，算上利息，得翻好几倍了。"
"这是两笔账。"
"都是账。"她说，"我的答案是：我这十年，欠了一笔很大的账。大到我现在，还不起，也说不清。"她停了停，"等我能说清的那天，我再还你。你敢不敢收？"
雨夹雪沙沙地落在车顶上。何林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"敢。"他说。
"好。"赵月说，"记账了。"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电线一样的安静从两头伸过来，在中间接上了。过了不知道多久，赵月忽然说："何林敏，问你个事。"
"嗯。"
"你那个充电站，"她说，"江东路那个？是不是有个二十四小时的包子铺，门口有个歪脖子桂花树。"
"有。你怎么知道。"
"我这两天夜里老醒。"她说，"醒了就下楼走。前天夜里走到江东路，看见你的车在充电，人靠着椅背，睡着了。"她顿了顿，"我没打扰你。我在那个包子铺坐了一会儿。老板娘问我吃点什么，我说不吃，就坐坐。她说坐着也得收钱，一碗豆浆。"
何林敏握着手机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他那天睡着的样子，她自己找了去看了。
"豆浆好喝吗。"他最后问。
"不好喝。"赵月说，"稀。老板娘看我穿得好，多收了我两块。"
何林敏笑出了声。在黑暗的车里，一个人，笑出了声。笑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上一次这样笑，好像还是大排档。
"何师傅。"赵月在电话那头说，"你笑什么。"
"没什么。"他说，"豆浆确实稀。我投诉过，老板娘说，稀的养人。"
"那她应该给我免单。"赵月说，"我今天夜里也没睡。"
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。雨小了，雪的比例大了，落在车顶上从沙沙变成了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簌簌。
"快充好了。"何林敏看了一眼充电桩，"绿灯了。"
"那你回去睡吧。"赵月说，"明天——"她停住了。
"明天怎么了。"
"没事。"她说，"晚安，何师傅。"
电话挂了。何林敏把手机放回支架，坐了一会儿，拔枪，出车。雨夹雪里的街道空得很，红绿灯换得很勤。他开着车，忽然想起刚才她那半句"明天——"。
明天怎么了。他没问。
回到出租屋，他把湿外套挂在门后，躺下。
窗外，雨已经全变成雪了，落地无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