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工作人员抱着牛皮纸盒出去，门在液压杆上慢慢合拢，合到一半被走廊里的风顶了一下，又弹开两指宽。外头有人问“档案科谁在”，另一个声音回“老吴今天休班，找小郑”，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了。

　　调阅室里剩下三个人。顾霆琛还站在窗口前，右手按在台面上，指头底下压着那张没填的遗失补查申请，纸边被他按出一道月牙形的折痕。婉婉坐在蓝色塑料椅上——不对，婉婉没来。椅子上搁的是她那个文件袋，袋口被虞夭拿茶杯压着，杯底一圈水渍洇进牛皮纸里。

　　虞夭靠着墙，掏出手机给小九发消息：吴德胜休班，他家在档案馆后头那条巷子，五分钟。查他今天在不在家，家里有没有别人。

　　小九回得比平时慢，小幽灵的轮廓在屏幕角上晃了一下才稳：【查了。吴德胜家后门开着，门口晾着一双解放鞋，鞋底朝外，湿的。说明人在家，刚洗过鞋。另外他家座机上午八点四十打出去一个电话，通话四分钟，对方号码登记在顾长河司机名下。】

　　虞夭把这条念出来。顾霆琛从窗口转过身，眉毛拧着：“吴德胜给二叔司机打电话。”

　　“八点四十。”虞夭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，“我们九点到档案馆，他八点四十打电话。这中间二十分钟，够司机把话带到了。”

　　“带什么话。”

　　“带‘今天有人来调顾明瑶的档案，你们那边怎么办’。”虞夭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往窗口走了两步，声音压下来，“二叔上周四提盒核验，经手人就是吴德胜。盒子里少三页，吴德胜知不知道，现在不好说。但他今天休班，不待在档案馆里，反倒在家给二叔司机打电话。这通电话打完，二叔那边就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
　　顾霆琛把台面上那张申请单拿起来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文件袋：“那现在怎么办。等档案科的人来，还是直接去吴德胜家。”

　　“等。”虞夭说，“档案科的人来了，先问清楚提盒核验的规矩。吴德胜家跑不了，他鞋还在门口晾着。”

　　门开了。戴眼镜的男人进来，手里多了一本蓝色文件夹，后头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，扎马尾，胸前别着实习生的牌子。男人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，翻开，抽出一张表：“遗失补查申请，填一下。缺的三页我们这边先查提盒记录和监控，查到了通知你们，查不到走遗失程序，得等三个月。”

　　顾霆琛接过表，笔尖悬在“申请人”那一栏上头。虞夭站在他旁边，看着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，忽然伸手把表抽过来，折了两折，塞进自己包里。

　　“不填了。”

　　戴眼镜的男人和那个实习生同时看她。实习生手里攥着支圆珠笔，笔帽咬在嘴里，忘了拔。

　　“缺的三页，我们自己查。”虞夭把包带往肩上一甩，“查到了再来填表。现在麻烦你一件事——上周四顾长河提盒核验，当班的是吴德胜。提盒核验的规矩，是工作人员全程在场，还是把盒子递给来人自己翻。”

　　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，镜腿卡在耳朵上头，他推得有点急，镜片反了一下光：“规矩是全程在场。盒子从柜里提出来，搁桌上，来人翻，工作人员在旁边看着。翻完清点页数，对目录，对上了再收盒。”

　　“对不上呢。”

　　“对不上就登记缺页，报档案科。”他顿了一下，补了一句，“但上周四吴德胜没报缺页。登记簿上写的是‘提盒核验，未调阅’，页数栏填的是‘十二页，齐全’。”

　　虞夭和顾霆琛对看了一眼。

　　“十二页齐全。”虞夭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，“今天盒子打开，九页。中间隔了上周四到昨天，四天。这四天里，盒子在柜里搁着，封条没动，锁没换。页数从十二变成九，要么是吴德胜那天数错了，要么是有人在他数完之后、今天之前，把三页抽走了。”

　　实习生把笔帽从嘴里拔出来，小声插了一句：“吴老师干了二十多年，数页数不会数错吧。”

　　戴眼镜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她缩了缩脖子，把笔帽扣回笔上，扣得有点用力，咔一声。

　　“吴德胜今天休班。”虞夭说，“他家住后头巷子，五分钟。你们要是方便，派个人跟我走一趟，当面问问他上周四数的是几页。他要是说十二页，那这三页就是这四天里没的，查监控、查提盒登记，范围小一半。他要是说记不清了，那咱们再另说。”

　　戴眼镜的男人犹豫了两秒，拿手指头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敲：“按规矩，问询得两个人去，一个记录，一个问话。我走不开，小郑——”他朝实习生抬了抬下巴，“你跟她去，带上记录本。”

　　小郑“啊”了一声，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摸出个硬壳本，又找笔，笔在桌上滚了半圈，她一把按住，揣进兜里，兜口太浅，笔夹还露在外头。

　　虞夭往门口走，经过顾霆琛身边时停了半步：“你在这儿等着，把剩下的九页调出来看。撤案申请书缺了，但入会登记表和手写说明还在，里头有没有提到田秀芹、有没有提到那十九只箱子，你先过一遍。”

　　顾霆琛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说什么，只点了下头。他拉开椅子坐下，椅子腿刮过地砖，吱——。他把盒子里剩下的九页材料摊开，一页一页翻，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头停住，抬头看了虞夭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
　　虞夭没追问。她带着小郑出了调阅室，下楼，出档案馆大门。台阶底下那个保安老头还在，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，盖子没盖，热气早散没了。

　　“大爷，后头巷子吴德胜家，是红铁门那家吧。”虞夭问。

　　老头抬了抬眼皮：“老吴啊，红铁门，门口种了棵枇杷树，就那家。他今天在家，早上还出来倒水来着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巷子窄，两边墙根堆着旧砖和破花盆，枇杷树从红铁门里探出半个树冠，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。虞夭走到门口，铁门关着，门缝里飘出一股洗衣粉的味，混着点湿鞋底沤过的酸。她抬手敲了三下，里头有人应了一声，拖鞋蹭着水泥地过来，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半张脸，头发花白，眼皮耷拉着。

　　“吴德胜？”

　　“我是。你们是——”

　　“档案馆的。”小郑从虞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，把实习生牌子亮了一下，“吴老师，上周四您当班，有个叫顾长河的人来提盒核验，调顾明瑶的档案。我们想跟您核一下，那天盒子里是几页。”

　　吴德胜把门又拉开了一点，人没让开，手扶在门框上，指头在铁皮上蹭了两下：“十二页。我数了两遍，目录对得上，页数也对得上。”

　　“您数的时候，盒子搁桌上，顾长河在旁边翻，您看着他翻完的？”

　　“看着呢。他翻得慢，一页一页捻，我还催了他一句，说后头还有人排队。”吴德胜说到这儿顿了一下，眼皮抬了抬，“他翻完把盒子推回来，我清点，十二页，没错。”

　　虞夭盯着他扶门框的那只手。指头在铁皮上蹭，蹭得指甲盖发白，蹭了两下又收回去，插进裤兜里。

　　“吴师傅，”虞夭开口，声音放得平，“顾长河提盒核验那天，除了您和他，还有别人进过调阅室没有。”

　　吴德胜的喉结动了一下：“没有。就我们俩。”

　　“那上周四之后，到今天之前，您有没有再动过那个盒子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他说得比前头几句都快，快得有点抢，“我休班两天，昨天才上班，上班也没碰那个柜。”

　　小郑在旁边刷刷记，笔尖在纸上走得急，记完抬头：“吴老师，您今天早上八点四十，往一个尾号三七二一的号码打过电话，那个号码登记在顾长河司机名下。您能说说这通电话的内容吗。”

　　吴德胜的脸僵了一下。他扶在门框上的手收回去，两只手在裤兜边上蹭了蹭，蹭完又插回去，插得有点深，裤兜布绷紧了。

　　“我、我打错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想打给我侄子，拨错号了。”

　　虞夭没接这话。她偏过头，朝小郑使了个眼色，小郑把本子合上，笔夹进本脊里。虞夭往后退了半步，站在枇杷树的树荫底下，树叶子在她肩膀上投了一片碎影。

　　“吴师傅，拨错号能聊四分钟。”她说，“您侄子跟顾长河司机一个号，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。您要是现在不想说，没关系。档案馆的提盒登记簿、调阅室门口的监控、您家座机的通话记录，这三样凑一块，够写一份情况说明。您要是想好了，下午来档案馆找小郑，把话说清楚。想不好，明天我带着情况说明去县局，您跟警察说。”

　　她说完转身就走，高跟鞋踩在巷子的水泥地上，一声一声。走了七八步，身后铁门响了一下，吴德胜的声音追出来，有点哑：“哎——那个，虞同志是吧。我、我下午过去。”

　　虞夭没回头，抬手摆了摆。

　　出了巷子，小郑小跑两步跟上来，喘着气问：“虞姐，他下午真会来？”

　　“来不来都行。”虞夭把手机掏出来，小九的对话框里已经多了一条：【吴德胜座机通话录音调不到，但运营商那边能查通话时长。四分钟，够把‘盒子里少三页’和‘今天有人来调’这两件事说清楚了。】她看完把手机递给小郑看，“他来了，我们省一趟县局。他不来，这条通话记录就是情况说明的第一段。”

　　小郑低头看屏幕，看完抬起头，眼睛有点亮：“那我们现在回档案馆？”

　　“回。”虞夭往档案馆方向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从包里摸出那包瓜子，撕开角，捏了一颗出来嗑。瓜子壳在指缝里裂开，脆响。她边嗑边往台阶上走，走到保安老头跟前，老头正拿缸子盖磕缸沿，磕了两下，抬头看她。

　　“问着了？”

　　“问着了。”虞夭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，攒了一小把，往旁边垃圾桶一扬，碎壳散进去，没掉外头，“大爷，再跟您打听个事。上周四那个灰夹克，在门口打电话说‘盒子提出来了，里头少东西，你那边抓紧’，他打完电话往东边小卖部买烟。小卖部老板您认识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