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，老安把账抱来了。
三本，用一块旧布裹着，布上落着灰。他把账搁在桌上，手没松。
“娘娘，这账，不能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翻了就是查内府的账。”老安说，“冷宫查内府，是死罪。”
萧纾潆看着他。
“谁说我查内府。”她说，“我查我自己的份例。”
老安没动。
“我在这院子里吃了两年份例。”她说，“少没少，我自己都不知道。如今翻一翻，叫查内府？”
老安的手松了。
布打开。三本册子，纸都黄了，边上让虫蛀出小洞，一翻就掉渣。
“哪本是杂支。”
“最底下那本。”老安说，“夹在器皿册后头。奴才昨夜翻了半宿才找着。”
她把最底下一本抽出来。册子比另外两本薄，封皮上没字，只用墨画了一道横。
翻开。前几页是器皿，碗，碟，铜盆，灯台，一件一件，写着年月和经手人。
翻到后半本，字换了。笔画细，写得挤，一行挨着一行。
“这是杂支。”
“是。”老安说，“杂支不入正账，另立一册。一年就这一本。”
“哪一年的。”
“建元十四年。”
阿棠把灯挪近了些。灯芯挑高了，屋里亮出一圈。
“念。”萧纾潆说。
老安清了清嗓子。
“正月，杂支，灯油二十斤。二月，灯油十八斤。三月，灯烛二十四盏。”
“跳着念。”她说，“念灯。”
老安的手指在纸上走。
“四月，十八盏。五月，二十盏。六月，十六盏。七月，十九盏。八月，二十二盏。九月，二十五盏。十月，三十一盏。”
他停住。
“十一月。”
“念。”
“十一月，灯烛，六十八盏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娘娘，这数不对。”老安说，“十月三十一，十一月六十八。翻了一倍还多。”
“多多少。”
老安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。
“三十七。”
“腊月呢。”
他往后翻。
“腊月，四十一盏。”
“腊月比十一月少。”
“是。”老安说，“腊月的灯，是上元前后用的。十一月多出来这些，账上写着四个字，年节预备。”
“预备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没写。”
萧纾潆把册子转过来，自己看。
那一页上，“年节预备”四个字写在数目底下，墨色比别的字淡，像是后添的。
“收灯的人呢。”
“写了姓。”老安指着一栏，“您看这儿。”
一栏小字：慈宁宫，陈。尚服局，刘。内官监，王。
再往下，还有几行。姓后头空着。
“空着的呢。”
“空的没写。”老安说，“按例该写。没写，就是没送到。”
“没送到，灯呢。”
老安不答。
萧纾潆把册子合上，手指按在封皮上。
“三十七盏灯，从库里出去了，一盏都没进各宫。”她说，“账上写预备，收的人空着。”
“娘娘，这话奴才不敢接。”
“这不是冷宫的账。”她说，“这是内府的账。有人拿内府的灯，送了不想让人知道的地方。”
门被推开。张德海进来，脸白着，帽子都歪了。
“娘娘，内务府来人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经历司的崔典簿。带了两个匠人，说冷宫库房三年没清，今儿来清库。旧账一并烧。”
萧纾潆看了一眼桌上的账。
“来得倒快。”
“娘娘，账……”
“放回去。”她说，“杂支册搁最上头，器皿册压底下。”
老安抱着账，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，那本杂支账。”
“他要的就是那本。”她说，“给他，他才不会翻别的。”
老安抱起账就往库房跑。
“德海。”她叫住张德海，“你去门口迎着。问你什么，你答什么。问到账，就说「娘娘在后头」。”
崔典簿三十来岁，脸白，穿一身半新的青袍，站在院里，手拢在袖子里。
见她出来，他行了个礼。礼行得浅，腰只弯了一寸。
“给娘娘请安。”
“免了。”她说，“清库？”
“是。”崔典簿说，“内务府例，各宫库房三年一清。冷宫这些年，没人来清过。”
“清什么。”
“清器物，清旧账。”崔典簿笑了一下，“清完了，该留的留，该烧的烧。”
“烧什么。”
“旧账。”他说，“三年以上的，按例烧。”
“谁看着烧。”
“下官看着。”崔典簿说，“烧完签个字，回内务府销档。”
“签谁的名。”
“下官的。”
萧纾潆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你可得看仔细。”她说，“签了字，烧错了，是你的脑袋。”
崔典簿的笑停了停。
“娘娘说笑。”
“我不说笑。”她说，“清吧。我跟着。”
“娘娘金贵。”
“库房是我的。”她说，“东西少了，我找谁。”
库房的门一开，一股霉味冲出来。
阿棠在后头咳了一声。张德海挡在门口，先伸手把门框上挂的蛛网扯了。
两个匠人进去，一件一件往外搬。
碗，盆，灯台，旧帐子，缺了口的香炉，还有一叠发黑的竹帘。
崔典簿拿着册子，一件一件对。
“铜盆两口。”
“三口。”老安说，“那一口在里头，让别的物件盖住了。”
匠人搬开，底下果然还有一口。
崔典簿在册子上画了一笔，没说话。
搬到后头，两个匠人抬出一捆竹架子。竹骨发暗，上头还挂着几片碎纸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灯架。”老安说，“历年攒下的。”
“冷宫哪来这么多灯架。”崔典簿说，“这得有二十来个。”
“去年冬天领的。”老安说。
“去年冬天，冷宫领了二十个灯架？”
老安不答。
“内务府送的。”萧纾潆说，“送来的时候说是旧架子，让糊了新纸再用。你要对，对得上。”
崔典簿翻册子，翻了两遍，没翻着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娘娘记性好。”
“我记性不好。”她说，“我记东西。”
匠人又进去，从最里头搬出一只木箱。箱上落着锁，锁眼都锈了。
老安上前，从腰里摸出钥匙，把锁开了。
崔典簿伸手，把最上头一本抽出来。封皮上画着一道横。
“这是冷宫的？”
“冷宫的杂支账。”萧纾潆说，“底下两本是器皿和正账，还没点完。点完了，我让人给你送去。”
崔典簿翻了两页，手指在纸上停住。
“娘娘，这账，下官得带回去。”
“带。”她说，“带之前，我念一段给你听。”
她把册子接过来，翻到后头。
“建元十四年，十一月，灯烛六十八盏。”她念，“十月三十一，十二月四十一。”
“崔典簿，你管过账。你算算，十一月为什么多出三十七盏。”
崔典簿的笑收了收。
“年节预备。”他说。
“预备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这……历年都有。”崔典簿说，“下官不清楚。”
“收灯的人呢。”她把册子转过去，指着那一栏，“慈宁宫陈，尚服局刘，内官监王。这三家写了姓。底下这几行，空的。”
崔典簿低头看。
“空着的，是没送到。”她说，“三十七盏灯，出了库，没进任何一宫。你说，这账是冷宫的，还是内府的。”
院里静下来。风从墙头过去，竹架子上的碎纸响了一下。
“娘娘。”崔典簿把册子合上，声音还稳，“旧账里的糊涂，年年都有。”
“糊涂账，你敢烧吗。”
崔典簿不答。
“你要烧，就在这上头签个字。”她说，“写明建元十四年十一月，三十七盏灯，账目不清，冷宫请烧。”
“娘娘，下官没这个权。”
“那就带回去。”她把册子搁回他手里，“让你们总管看。看完了，他来说烧不烧。”
崔典簿捧着册子，站了一会儿。
“娘娘。”他说，“这账烧不烧，其实不是总管说了算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崔典簿笑了一下，没答。他转身，招呼两个匠人。
走到院门口，他回头。
“娘娘，下官多一句嘴。”他说，“这样的账，翻出来，比烧了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我翻了。”
人走了以后，天擦黑。
张德海把院门关上，插了栓，回来的时候脚步发沉。
“娘娘，奴才打听了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崔典簿前日去过柳相府。走的是后门，进去小半个时辰。”
萧纾潆没说话。
“清库是例。”张德海说，“可例不会挑日子。他挑在咱们翻账的当口来。”
“他在看我们翻。”
“奴才也这么想。”
“他看明白了，还敢来。”她说，“说明他不想让这账留在冷宫。”
老安蹲在库房门口，半天没起来。
“娘娘，账让他带走了。”
“带走了。”她说，“他带走的是一本。”
“那奴才抄的这本，算什么。”
“算底。”她说，“拿出来。”
老安抬头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本，用油布包着，包得严实。
“奴才昨夜抄的。”老安说，“抄了半本，后头的来不及。”
“抄到哪儿。”
“抄到十一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灯下，抄本摊开。老安的字小，一笔一画，跟印出来的差不多。
萧纾潆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十一月那一页，她停住。
“三十七盏。”她说，“他带走的账上写年节预备，你这上头也写年节预备。”
“奴才照原样抄的。”
“原样。”她把纸推过去，“你再看看，这四个字，跟别的字一样不一样。”
老安凑近，看了半晌。
“墨淡。”他说，“像是后添的。”
“后添的字，压在原数上。”她说，“原来的数，被人刮过。”
老安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，数被人改过？”
“三十七这个数，是后填的。”她说，“原来那个数，让人刮了。”
“刮了，又填上三十七？”
“填的人不知道十一月该有多少。”她说，“他只知道往少了填。填完一看，还是比十月多。”
老安怔在那儿。
“娘娘，那这账怎么办。”
“这账不是糊涂。”她说，“是有人做的。”
老安要走的时候，忽然又站住。
“娘娘，还有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器皿册的封底，有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奴才不认得全。”老安说，“像是后来添上去的，墨色深。”
萧纾潆把器皿册翻过来。
封底内侧糊着一层纸，纸已经发脆。纸上有一行字，笔画比正文粗。
“建元十四年冬月十七，西角门夜开一次，事由：递物。”
后头还有两个字，写得极小，挤在纸角上。
“收：萧。”
萧纾潆盯着那两个字。
灯花跳了一下。
“娘娘。”老安的声音低下去，“这个萧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把册子合上，手指在封底按了按。
窗外，门楣上那盏灯还亮着。风过来，灯影在窗纸上晃。
她坐了一阵。
建元十四年冬月十七。父亲从安王府西角门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那夜他没回家。
她一直以为，他空着手出来的。
“把这张纸揭下来。”她说，“别弄破。”
“揭下来做什么。”
“收着。”她说，“往后有用。”
老安应了一声，捧着册子出去。
屋里只剩她一个。她把那盏灯从窗台上端下来，搁在桌上，就着灯看那两个字。
收：萧。
她伸手，把灯芯挑低了些。
“父亲。”她说，“你那一夜，替谁提的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