愚公沉默良久，锄头拄在土里，头垂着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，苍老的肩膀垮下来，那句念了一辈子的台词，终于不再往外蹦。
"客人，你是头一个问我累不累的人。"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被山听见，白胡子随着气声轻轻抖，"我自己也知道，搬个家比挖山省事一百倍，可我停不下来。每回刚想歇一歇，心里就有个声音催着：子子孙孙无穷匮，山不移完不能停。我一直当这是自己志气大、骨头痛快，如今被你这笔账一算，才发觉——我不是非挖不可，是不敢停，停了就像犯了什么大错。"
周知庸听出了弦外之音，凑近些，压低声音问："老丈，这'不敢停'，是从你自己这儿来的，还是打小就有？"
"从我爷爷那辈传下来就有。"愚公摇着头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，"祖祖辈辈都这么讲，只当是祖训，哪敢怀疑，怀疑了就是不孝。"
周知庸心里明镜似的。这又是片场那一套：愚公这个角色，剧本写死了"率子孙移山、精诚感天帝、山神搬山"，他若中途一搬家、不挖了，等于当众崩人设、动了大势，会被剧情惯性逼着难受。于是一代代人被"祖训""志气"这些好听的词捆着，硬挖一口看不见头的山，挖到子孙面有菜色，还以为是自己在尽本分，把受罪当光荣。
可硬劝他别挖，是改戏，会遭反噬，愚公自己也不敢听，旁人更不敢接。周知庸要给的，是一条既不停、又不累的路，人还在戏里，只是不遭罪。
"老丈，我给你出个主意，你既不用搬家，也不用硬挖这座山。"他在地上重新划道，树枝点着泥，"你一家不必再把土石挑去几百里外的渤海，改成在山脚绕着开出一条坡道，再引山涧水顺着坡道走，人畜能过、水车能转。对外你照样说'愚公开山、打通险阻'，人设一个字不改，山还在，话还这么说；实际上山没挖走，可门前的险阻通了，你们一家也能腾出手种地、过活。"
"那……天帝那边？山神怪罪怎么办？"愚公犹豫着，搓着满是老茧的手，茧子裂了几道口子，目光又飘向那面山壁。
"山神搬山，是因为感你精诚。如今你不蛮干，改用巧法打通出路，精诚一点没减，法子还更聪明，山神看了，只会更愿意帮你把这道险阻平了，何至于怪罪？"周知庸道，"你守着'有志打通天险'的内核，只换了个不累死全家的做法。戏还是那出戏，人不必再遭罪。"
愚公听到"山神更愿意帮"，浑浊的眼里重新有了光，那光像灰烬里拨出的一点红。他本就不是顽固不化的石头人，只是被执念捆了几辈子，如今有人给他一个台阶，又把道理掰开揉碎讲通，当即一拍大腿，拍得尘土飞起，转身召集子孙，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孙辈围拢过来，宣布改挖山为修道引水，子孙们起初愣，听完账反而松了口气。
半月之后，山脚一条坡道通水可过，涧水沿着沟道潺潺而下，水车吱呀转起来，车马行人往来不再翻山，挑担的货郎也改走了这条道。愚公众人腾出工夫耕作，地里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，几张菜色脸上慢慢有了血色，有个孙辈甚至笑出了声。也就在这当口，山神灵验，一夜风动石移，山风呼呼刮过整夜，石骨轻响，竟真把挡路的一角山脊悄无声息削平了些，落石滚落坡道，土填平了，正应了那句"精诚所至，金石为开"——只是这回，精诚没再搭进去几辈子人命。愚公拉着周知庸的手，老茧攥得发紧，千恩万谢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：祖上几辈子，到他这辈，才过上人过的日子。
辞别愚公，阿螺一路琢磨，小蚌壳哗啦轻响，终于忍不住问："先生，你不是说改大势会遭反噬么，你怎么帮他把挖山都改了？"
"我没改大势。"周知庸笑了笑，拍了拍袖上的土，"愚公'打通天险'这出戏还在台上演着，山神照样帮了忙。我只是把最蠢的蛮干，换成了聪明的走法。剧本要的是结果——天险打通，不是要累死几辈子人。"
（第四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