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复勘
书名:从姑获鸟开始 作者:青山不见老 本章字数:4512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23

吴推官的手指又在案上叩了一下。声音不重,但在静下来的大堂里,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。


“杨迪,本官问你,公主的药罐,你究竟动过没有?”


杨迪坐在椅子上,素白丧服领口扣得严实,耳后那块新搓的皮在烛光下泛着红丝。他抬了抬眼皮,看了看吴推官,又看了看萧延昭,嘴角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

郭讼师往前迈了半步:“推官,草民方才已经说了,药渣——”


“郭讼师。”吴推官没看他,目光还落在杨迪脸上,“本官没问你。本官问的是杨迪。”


郭讼师嘴张了张,退了回去。


杨迪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“回推官,药罐是公主府药房的,草民从不过问药房的事。公主吃什么药、煎几遍、用什么罐,都是刘嬷嬷经手。草民只负责送冰片。”


萧延昭接过话,语气和之前不同,平得没什么起伏:“驸马,您送的冰片,是太医开的方子,还是驸马自己从外面买的?”


“是太医开的。”


“哪一位太医?”


杨迪顿了一下:“太医署的张医官。”


萧延昭转过身,朝吴推官拱手:“推官,下官请传太医署张医官,当堂对质。若张医官说方子里没有冰片,或冰片不是他开的,那驸马送的冰片从何而来,就得驸马自己说清楚了。”


吴推官点了头:“准。明日升堂,传张医官。”


杨迪没接话,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一下。倒是郭讼师站不住了,往前凑了半步,拱了拱手:“推官,草民有一言。张医官传不传,另说。可萧亲从方才说‘冰片从何而来’,这话问得蹊跷。驸马送冰片,是太医开的方子,药铺抓的药,天经地义。萧亲从若疑冰片有假,该拿出冰片有假的凭据来,不能空口白话,让驸马自证。”


萧延昭看了他一眼,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,展开:“这是陈家药铺陈老头的口供。赵大死前,拿驸马送的冰片去何九铺子验过,何九没验出什么,可陈老头验出了——冰片里的甜味不对,是曼陀罗精。这凭据,够不够?”


郭讼师脸色没变,依旧辩称:“陈老头不过一个卖生药的,他说是曼陀罗精就是曼陀罗精了?何九身为京师仵绝,冰片有无含毒尚且没验出来,陈老头能比他还高明?简直是无稽之谈。推官,草民请传太医署医官当堂再验冰片。”


吴推官看了萧延昭一眼:“萧亲从,陈铺主的口供,你递上来。”


萧延昭把纸条递上去。吴推官扫了一眼,搁在案角:“明日传张医官,顺带把陈姓铺主也传来。两人当堂对质。”


郭讼师还想说什么,吴推官已经提笔在传票上签了字,他只好退回去。


萧延昭没停,转向吴推官:“推官,下官还有一事相求。药罐既已封存,下官请推官当堂加一条保状限制:杨迪取保候勘期间,不得接触公主府药房、地窖、后罩房相关人员;不得出临安城,且每日至府衙点卯一次。”郭讼师立刻抢在前面:“推官,驸马都尉取保候勘,已是推官宽厚,再加限制,于律无据——”


“于律有据。”萧延昭打断他,声音不高但很硬,“《宋刑统·断狱律》有载,取保候勘者,不得与证佐交通。药房仆役待传,地窖尸块待验,后罩房白文士旧居待搜,杨迪若接触这些人,便是交通证佐。郭讼师要翻律条,萧某可以当堂背给你听。”


郭讼师脸色变了变,没再说话。吴推官提笔在保状上添了一行,念了一遍:“杨迪取保候勘期间,不得接触公主府药房、地窖、后罩房相关人员,不得出临安城,每日至临安府点卯一次。违者收监。”他把笔搁下,看了杨迪一眼,“杨迪,听清楚了?”


杨迪站起来,欠了欠身:“草民听清楚了。”


“退堂。”


差役水火棍拄地,嗡的一声。杨迪转身往外走,郭讼师跟在后面收拾布包。萧延昭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杨迪的背影消失在堂外廊下。沈渡从堂外走进来,手里还提着那壶没喝完的酒,走得不急不慢,像是刚看完一场热闹。


“听见了吗?驸马他说自己是‘草民’。”沈渡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堂堂驸马都尉,竟自称‘草民’。我听着都替他害臊。”


“他心里已经知道自己是假的了。真驸马清高,断不会在外人面前自称草民。”萧延昭说。


沈渡灌了一口酒,把壶递过来:“下一步查什么?”


“都查。查药房,查地窖,查宗正寺婚书。”萧延昭接过酒壶,没喝,“还有,”


“还有什么?”


“要是柳翠巷没动静,你就去盯马四。冯翊手下那个看船的,放出来之后没离开临安。我估计他就在清波门外的河埠头,上次邹衡让他灭口香翁,他没做成,这回青三郎也折了,邹衡肯定坐不住。你抢在邹衡前头,去问问他,邹衡在循州截周正岩的时候,押解的是谁,后来去了哪。”


沈渡在心里记下萧延昭的吩咐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萧延昭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听老一辈人说,遭了冤屈死的人魂魄会徘徊于凡间,等洗了冤屈才会去投胎。你说我们帮她洗脱冤屈,公主的魂魄会不会就在哪里看着我们?”


萧延昭没接话。


当晚戌时,公主府后巷。


萧延昭带着两个差役,手持吴推官签发的封条,从后门进去。门房想拦,萧延昭把封条往他面前一展:“推官封条,擅动者以毁证论。”门房只得侧身让路。


药房在后罩房西侧,一间半旧的瓦屋,门上挂着竹帘。萧延昭推门进去,药味扑面而来——川芎、当归、炙甘草,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。


药罐就搁在灶台上,粗陶制式,罐口拿油布扎着。萧延昭没碰罐子,先看灶台:灶膛里的灰是冷的,但灰面上有一道新划的痕迹,像是有人拿火钳拨过。他蹲下来看了看,灰里埋着半片烧焦的纸角,夹出来对着灯看,纸角上有一个极小的“邹”字,被火燎得只剩半边的“刍”。


他把纸角收进袖中,对差役说:“封。”


封条依次贴上药罐、灶台、药房门口。萧延昭又去地窖,地窖盖板掀开,里头黑黢黢的。他举着火折子下去,第三口箱子还在,箱盖上的灰被人抹过——原来灰是均匀的,现在灰面上有几道指印,像是有人掀开看过又盖回去。他把箱盖掀开,里头是空的。箱底有一层薄灰,灰上有两道拖痕,是长方形的东西被抽走后留下的。


尸块虽已被运走,但运的人显然不知道,箱底夹层里还卡着一小片东西。萧延昭拿刀尖挑出来,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骨,白中泛黄,边缘有刀砍的痕迹。他把碎骨收进油纸包里,揣进怀里。


后罩房白文士的旧居也封了。萧延昭在屋里转了一圈,桌上茶碗倒扣,碗底压着那张画了九头鸟的纸还在。他把纸翻过来,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。他把纸收进袖中。出门时,他对差役说:“封条贴好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

出了公主府,萧延昭直奔宗正寺。宗正寺在御街东侧,衙门不大,门脸也旧。萧延昭拍门时,里头半天没动静。他又拍了两下,门缝里才透出一点灯光,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:“谁啊?大晚上的,宗正寺早关门了。”


“皇城司亲从官萧延昭,奉临安府批文,调杨迪尚主婚书存档。”


门后静了一瞬,然后是门闩拉动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书吏探出半张脸,眼泡浮肿,显然刚从被窝里爬出来。他上下打量了萧延昭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差役,没有开门的意思。


“皇城司的?”书吏把门缝又收窄了些,“萧亲从,宗正寺的规矩,调档得有宗正寺卿的手令。您有手令吗?”


“没有。但我有临安府推官的并案签呈和调档批文。”萧延昭把签呈和批文并排从门缝里递进去。


书吏接过去,凑着门缝里的灯光看了半晌,又把纸递回来:“萧亲从,不是我为难您。宗正寺的档案,历来只对宗正寺卿和宗正丞开放。您是皇城司的人,皇城司管的是探事,不管宗室谱牒。您要调驸马婚书,得先经宗正寺卿点头,再经宗正丞画押,然后由我登记在簿,才能调阅。此为祖制,谁来了都不可破。”


萧延昭没跟他争,只把批文又递回去:“看清楚,这是并案批文。公主案、阎妃案并案追摄,宗正寺婚书是证物。证物调阅,依律不受衙门口限。你要还不信,现在可去敲宗正寺卿的门,问他一句——皇城司调证物,他敢不敢拦?”


书吏嘴唇动了动,没接话。


萧延昭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些:“我再跟你说一遍。宗正寺丞陆炳文已经在大理寺狱招了——去年八月他从案牍库支了五十张竹纸,交给一个叫邹衡的,用来伪造婚书。你是宗正寺的书吏,婚书存档经你的手,陆炳文提纸的事你不会不知道。若是知道,就是同案;若是不知道,现在调档还来得及。”


书吏一听这话,脸色刷地一下白了。他盯着萧延昭看了几息,支支吾吾:“陆寺丞……真招了?”


萧延昭没答。


书吏的喉结滚了一下,把门开大了些:“萧亲从,我就是个看库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陆寺丞提纸的事,我真不知情!您要调婚书,我给您调,可您得在簿子上画个押,写明是并案调阅,不是我私放的。”


“行。”


书吏转身进库房,翻了一阵,抱出一只樟木匣子。匣子里是杨迪尚主的婚书、告身、宗正寺谱牒抄件。萧延昭把婚书摊在桌上,凑近灯看纸面右下角——极浅的云纹,对着光才看得见。皇城司案牍库的暗纹。


他把婚书折好,收进油布袋里,在簿子上画了押,对书吏说:“婚书我带走了。推官那边会补手续。”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“对了,驸马的事,你要是想起来什么,到皇城司找我。”


书吏点头如捣蒜,把门关得比开时快了三倍。


回到临安府值房,已经过了三更。萧延昭把婚书和陈敬之的伪诏底稿并排放在桌上,两页纸的右下角,暗纹一模一样。他又从袖中取出从药房灰里扒出来的半片烧焦纸角,放在婚书旁边。纸角上那个被火燎过的“邹”字,笔画细而硬,和陈敬之伪诏底稿上刘应祖批字的笔锋不同,是另一个人的手笔——邹衡。


萧延昭把三样东西并排看了一会儿,吹灭灯,靠在椅背上闭了眼。天亮之前,他得把宗正寺经手官员的名单调出来,和皇城司案牍库去年调纸的簿子对一遍。邹衡能买通宗正寺的人,那个人一定在名单上。


天亮时,萧延昭在皇城司门口堵住了孙诚。孙诚刚从家里来,手里还提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。萧延昭把他拉到门房后面,低声说:“诚哥,再帮我查两样东西。去年八月到十月,案牍库调纸的簿子,谁批的、调给谁、调了多少。还有,宗正寺那段时间来司里办过事的人的名单。”


孙诚脸白了:“延昭,你不是——”


“司公批了并案,让我查清公主府的事。”萧延昭把刘应祖的并案批文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“你只管抄,我在外头等。”


孙诚犹豫了半天,把炊饼揣进怀里,点了头。


晌午过后,孙诚从司里出来,塞给萧延昭两张纸条。第一张是调纸簿抄件:去年八月十二,调案牍库竹纸五十张,批者刘应祖,提纸人宗正寺丞陆炳文。第二张是宗正寺来员名单,陆寺丞的名字出现了三次,每次都是提纸,每次都是刘应祖批的。萧延昭把两张纸条折好,揣进怀里。


“陆炳文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抬头问孙诚,“这人什么来路?”


孙诚想了想:“宗正寺的寺丞,从七品。听说以前在秘书省当正字,是贾相公的门生,贾相公拜相那年才调进宗正寺的,先做主簿,再提拔为的寺丞。”


萧延昭没再问,拍了拍孙诚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

回到临安府,萧延昭把收集的情况报给吴推官,请他出签传陆炳文到案。吴推官看了调纸簿抄件和宗正寺名单,没多问,提笔签了传票。


然后,萧延昭去了杨迪宅。杨迪宅在嘉会门内西大街,毗邻公主府后巷,宅子门脸不大,看不出驸马爷的气派。萧延昭到的时候,两个察子已经守在巷口,见他过来,其中一人低声说:“萧亲从,昨夜有人想从后门出去,被我们拦回来了。说是驸马的家人,去柳翠巷送东西。”


“什么东西?”


“一封信。我们没让送,信扣下了。”察子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,封口没拆。萧延昭接过信封,对着日头照了照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冯爷,药封了。萧在查宗正寺。速走。”没有落款。


萧延昭把信收进袖中,对察子说:“继续盯着。从今天起,杨迪宅里出来的人,不论男女老少,出门就搜。搜到信、搜到钱、搜到任何往柳翠巷方向去的东西,连人带东西扣下。”察子应了一声,缩回巷口阴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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