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，草堂书院第一期定在了今年秋分当日开学。

由李青城、李一贽、俞兼三人讲学，暂定每人讲三天，最后六天属于公开讨论问答环节，不划定范围，万事皆可讨论。

李青城的主题是关于治平书，李一贽的是他们那一派的学问，俞兼的是关于官府的职能与管理。

官府的三十人名单基本包括了各地的主事和大部分中层官员，青城峨眉两宗则包括了所有的长老和宗务的主要负责人。

最后几天的讨论环节最受关注，因为不限范围，很多人都想来听听热闹。

峨眉和青城的六位大修士，吕红缨将军带着儿子林云雷和女儿林云屏，官府里的梅辟扬、王远、沈红练这些人都决定来。

李澄清也拜托沈红练获准参加，这些编外人员都不住书院，可以在书院吃饭。

转眼间快到了，李青城提前两日去书院熟悉一下，傍晚到得草堂书院。

书院的客舍已经可以入住，膳厅也可以使用了。 仍是一间四人，布置简单，这里讲学的先生跟学员都同住在客舍。

俞兼和李一贽已经住进来了，李青城也顺势住进了他俩的屋子，后天开学，书院其他人应该是明晚入住。

俞兼说：“青城，前阵子那单北辽的单子，官府决定给你提成三斤，有空你去领一下吧，别嫌少。”

“俞大人，也不瞒你说，我当日自己还留了一些。我觉得那部分是我用命换的，问心无愧。”李青城说。

接着又道：“这三斤我也就不领了，若你们觉得不知如何分配，我建议青城、峨眉、书院各分一斤用于各自的开销和建设。”

“行，那就按你说的来。”俞兼说，“昨日上次交易的中间人又来了。”

“如何？”李青城问。

都按咱们准备好的，俞兼说：“我说我们没收到余款，他说他们没收到荔枝，我说那我不管只能扣定金了，扣定金我们还亏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李青城问。

俞兼又在桌上拍了一张纸，上面画了一个中年人，两撇胡子，下巴上蓄了须，说：“悬赏刘得助双眼，十斤黄金。 说是自称去年新入青城山的祖师堂长老，中间人托人去调查，发现查无此人。”

“我双眼只值六斤多荔枝？”李青城说。

“我说青城山的庾长老被人打昏，劫走了荔枝。”俞兼说。

“好，那就算两清了，刘得助自此人间蒸发。”李青城说。

“最近还有些北辽的消息，”俞兼说：“刘宝鸡死了，刘备避走渤海，刘德刚登基，萧娉监政。 萧娉勒令群臣自裁殉葬，自己砍了右手，让右手同群臣一起殉葬。”

“这疯娘们又不知砍了谁的手，”李青城说，“让宝鸡吃鲜荔枝吃死，也不知道谁想的法子？干荔枝难道不行吗？”

“鲜荔枝是要说明他奢侈无度，跟杨玉环似的！想让他死，可吃的那可就太多了！”李一贽说。

“确实如此，还有传闻，说刘宝鸡花费二百斤黄金，买了二十斤鲜荔枝，把自己给吃死了！”俞兼说。

“去！我只拿了十斤，为了逃命，我还搭进去了一百两银子本钱，真的，我对天发誓！”李青城说。

李一贽玩味的笑着，说：“好好好，我相信你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。”

“别‘就算’啊，我真的只拿了十斤，刘德刚拿了四十一斤，其他肯定被肖娉那贱人吞了。”李青城急着说。

“好了，李大人，别逗青城了，这单青城再多拿十斤也应该，更别说还被人悬赏了双眼。”俞兼说。

接着又道：“再说这十斤黄金也就一千六百两白银，搁在大户压根也不算什么，青城要愿意，去哪里都不难挣这些钱。”

“好了好了，”李一贽说，“开玩笑的，你还叽叽歪歪跟个娘们似得，这些来凤翔的人有几个为了钱？”

俞兼问：“李大人此次入蜀，除讲学之外还有何打算吗？”

“刑部具体事务本无需我日日看顾，出发之前，跟老方讨论了一下，咱们现在的实力该立国了，所以还是需要编律法，这是个紧要事。”李一贽说。

又问道：“你们二人对此有何看法？”

俞兼说：“这工作量可就大了！一部分可以参考唐律，不过咱们的社会结构变化很大，能参考的并不多。”

沉吟了半晌，李青城说：“那二位大人，我就斗胆说一说。编律法工作量必不是一人完成，若需多人完成，就要先统一思想。” 自汉起，王朝普遍采用的结构是外儒内法，以王道御霸道，王覇相杂。”

又道：“我个人愚见，咱们自己的治理结构还是可以用这种王覇相杂的结构，治理上以法来维持秩序，意识形态上以类似儒家的方法来稳定社会。 但是，不宜使用某个特定的学术派别，各派学说创立之时本难说完备，后世众人在里面又夹杂了各种私货。”

又接着说道：“比如道学说‘道、德、仁、义、礼’，儒学说‘仁、义、礼、智’，董仲舒加了个‘信’倒也罢了，他又偷偷塞进去‘君为臣纲、父为子纲、夫为妻纲’， 后来这三纲五常就变成了儒学的核心学说，后世再往里各种塞私货进去，这样的儒学皇帝喜欢，跟咱们的道理冲突，必不可用了。 咱们没理由去遵循某一派故纸堆里的经典，任何学派，只要道理是对的那一部分都可为我所用。”

李青城最后说：“世间本身没有不变的真理，我们只需依‘求真’二字，人人求真，事事求真！”

李一贽一拍大腿，说：“好一个‘求真’二字，祖师悟道时说‘心即理’，后来又加‘致良知’，这不就是‘求真’吗？”

“道可道也，非恒道也！”俞兼说。

“对对对，这不就是一例吗？为避讳刘恒，改此一句，意思就不同了。”李一贽说， “改成‘道可道，非常道’，说可言说的道不是常道。”

李一贽接着又说：“你说的这句，说的是道是可言说的，只是非恒道，它可能会变化。这意思能一样吗？ 既非恒道，就需‘求真’！”

俞兼笑着说：“诶？老李，你修道潜质不错哦！”

“世间有人骗你说他是天命之子，有人骗你说他生来就高人一等，强者试图欺骗弱者，男人试图欺骗女人。”李青城说。

再接着说：“若是人人求真，事事求真，则无人不晓世间没有天子，没有人生来就高人一等，强者跟弱者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，男人跟女人也没那么大区别。”

俞兼说：“说起来，以前用过的均田法、两税法，跟我们现在官府的土地和税收制度差别真的那么大吗？根本的问题在哪里？当时的各位聪明人难道不知道？”

又接着说：“他们是不愿‘求真’、无法‘求真’还是不敢‘求真’？要能保证‘求真’，还是要有义之力才行。”
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谈兴甚浓，仿佛时间和空间都停止在这浣花溪畔草堂庐舍间，不知月色皎洁，不知夜凉如水。

畅谈到天快亮，俞兼直接吃饭去官署了，其余二人睡到日上三竿。

下午，各地官府的学员陆陆续续就开始到了，青城山和峨眉山的修士也分两批到达。

草堂书院各处设施已经做了简单修葺。

茅檐低覆，竹影筛风，一庭清影自篱边漫起，锦水含烟，疏钟隔岸，几缕秋光静锁草堂。

李一贽去官员们的客舍里坐一坐，跟大家认识一下。

很多人对李一贽都是早闻其名，未见其人，有景仰的、有不屑的、也有想与之辩驳的。

李一贽两大特点，一是名声大，二是嘴巴臭，跟方纯仁是出了名的“口臭兄弟”。 从古骂到今，谁都敢批，谁都敢骂，常常嘲讽盲学孔圣之人为“丑妇之贱态”。

不过李一贽从来不觉得自己口臭，反而觉得方纯仁的口，才是真正的恶臭。

李青城则去修士们的客舍里走一走，到了杨庭月和韦莹的房间，她二人是跟峨眉山的郁文秀、于文柳二位长老同住。

李青城忙行礼，说：“杨师伯、韦师伯你们也来了。”

要说礼多人不怪，姿态放低点的年轻人总会更有长辈缘。

“好了好了，叫杨长老、韦长老吧，你辈分那么高，叫师伯谁敢应！”杨庭月说，“这些日子我可没法去天师洞了。”

“师伯不必去，名声到就够了！”李青城说。

“你这是拿哄小娘子的嘴哄我们大娘呢吧！”杨庭月说。

韦莹笑着问：“青城，之前听邱师妹说，前年去找文生寻仇的阻卜修士寻的其实是你？”

“应是在寻我。”李青城说。

“那也就是，七年前你就三剑重伤了阻卜的金丹修士，你今年多大？”韦莹问。

“今年二十有七。”李青城说。

“所以说，你二十岁就结金丹了？”韦莹问，李青城点头。

“那可真是不世出的天才了！”韦莹叹道，同屋的郁文秀、于文柳听到也皆叹服不已。

二人来之前也听说过，李青城被青城山二位真人收为师弟，又做了峨眉山的记名长老。

只是没有听说过李青城的修行境界和年龄，听到李青城二十岁结金丹，二十岁就三剑重伤金丹修士则更为惊叹。

于是，很快峨眉山众人就传开了，再很快又传回了青城山众人。 说青城山掌门师弟、峨眉山记名长老，就是这次讲学的李青城，二十岁结金丹，三剑重伤金丹修士。

修士们之间，修行资质和境界总是更有说服力。你的资质和境界若不够，你的道理再对，让强者听来也或许像某种弱者的悲鸣。

强者的道理若是真理，则它往往更容易被他人接受，不管是否公平，这就是现实。

九日的讲学很快就过去，俞兼、李一贽和李青城各讲了三天。

九日下来众官员和宗门的长老同三人也都熟络起来，大家互相之间也熟络多了。

李青城没什么经验，一天多点就把准备的教案讲完了，剩下的一天多跟大家就是闲聊。

有人问他懂音律吗？答曰不懂。有人问他会下棋吗？答曰不会。有人问他会作画吗？答曰只有小便时作过画，众人皆嘘。 有人问他那他到底还会啥？答曰还会扯蛋，众人又嘘。

事先就已经商量好，最后六日的公开讨论环节办成座谈会的形式。

俞兼事先已经着人买核桃、松子、点心等物，准备第二日再摆上茶水，让大家畅所欲言。

最后一日，重新布置了场地，最前面摆了三把椅子，与众人面对面。

众人的椅子两两之间摆一张小桌，用来摆放茶水和零食，又多摆了一些桌椅，给前来凑热闹的编外诸人预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