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言那句“你说对吧”，宛如一根细针，精准地刺入姜眠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。
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凝重。
那些原本只是背景音的低语，此刻似乎被顾言的话语强行拔高了音量，变得尖锐而清晰。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提醒她那个残酷的现实：在这个讲究资历、看重硬指标的建筑圈子里，她的名字虽挂在入围名单上，但紧随其后的“待定”二字，便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姜眠没有回答。
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顾言那张写满戏谑的脸。视线死死钉在那双锃亮的白色皮鞋上，鞋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，晃得她双眼生疼。
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距离。
从脚下到顾言的鞋尖，约莫三十厘米；从顾言的鞋尖到大厅出口，还有十五米。如果现在转身，背对着他，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防火门，大概需要十二秒。
这十二秒里，她能做什么？
什么也做不了。只能逃跑。
这是她最擅长的技能，也是她最痛恨的本能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？”顾言见她毫无反应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他并未进一步逼近，只是伫立原地，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压迫感的姿态，享受着这种掌控局面的快感。“姜工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毕竟这次‘城市文化中心’的项目，可是多少老前辈盯着眼红的肥肉。你一个搞古建修缮的，突然想跨界碰大型公建，确实有点……太贪心了。”
“贪心”。
这个词从顾言嘴里吐出来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。
姜眠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她想反驳，想说自己的方案已通过初审，想说陈伯的认可绝非儿戏，想说陆沉的支持并非空穴来风。
然而，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。
所有的辩解在“硬性指标”这四个字面前，都显得苍白无力。赵无极说她只是修补匠，顾言说她贪心。这两人的话语虽然角度不同，却指向了同一个结论：她不配。
业绩空白。
这就是她的软肋。
在这座大厦里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签。有人是天才，有人是老成持重，有人是关系户。而她姜眠，除了那一堆被人质疑的图纸和几个老旧的修缮案例，手里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有能力驾驭大型项目的筹码。
顾言说得对。
如果没有这些实绩，哪怕方案再完美，在董事会那群只看报表的老狐狸眼里，也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。
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，混合着生理性的恶心，让姜眠的胃部一阵痉挛。
她感到头晕目眩，眼前的白色皮鞋开始模糊，周围的人群仿佛扭曲成色块，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，要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不能在这里倒下。
也不能在这里失态。
姜眠深吸了一口气，尽管那气息吸得极其艰难，带着颤音。她强迫自己抬起头，尽管眼神依然躲闪，不敢与顾言对视。
然后，她转过身。
动作缓慢而僵硬，像是生锈的机械关节在强行转动。
她没有看顾言，也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。只是低着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点泥点的黑色平底鞋，一步一步，朝着大厅边缘走去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虚浮而不真实。
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，始终黏在她的背上。那是顾言的目光，带着审视，带着得意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——嫉妒她即使狼狈至此，依然有着某种让他看不透的东西。
姜眠不想去管他怎么看。
她现在只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。
走出大厅的那一刻，外面的光线稍微柔和了一些。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只有远处会议室传来的隐约说话声。
姜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。
她蹲下身，双手抱住膝盖，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呼吸依然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脑海里乱成一团麻。
怎么办？
三天后就要提交最终意向书。
没有大型公建业绩，怎么过初审？
找谁帮忙？
赵无极肯定不可能帮她。周曼丽虽然公正，但也只讲规则。陆沉……
想到陆沉的名字，姜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陆沉能帮她吗？
他之前说要提供实质性支持，补齐短板。但那是在她主动寻求帮助的语境下。现在，她连面对顾言的勇气都没有，又怎么去面对陆沉？
而且，陆沉能解决“硬性指标”的问题吗？
这是一个死结。
除非……
姜眠猛地抬起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的光芒。
除非她能拿出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方案，一个不需要传统业绩背书，却能证明她绝对实力的作品。
可是，什么样的作品才能做到这一点？
时间不够。
准备不充分。
资源匮乏。
所有的困难像一座座大山，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。
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但眼神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逃避，而是夹杂着一丝决绝的狠厉。
既然退无可退，那就只能向前冲。
哪怕前面是悬崖，也得跳下去看看能不能飞起来。
姜眠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，将那支旧木簪重新插好。
然后，她迈步走向走廊的另一端。
那里有洗手间。
她需要在那里，把刚才吞下去的血沫，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，彻底吐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