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醒得比晨钟还早。躺着没动，夜里咳过两回，胸口发闷，翻身的时候要用手撑一下。
第一日，窗纸还是灰的，灵山在窗外的轮廓隐着，连云都没亮。屋里没有点灯，他摸黑坐了一会儿，手心凉。
夜里灼痛窜了一回，他压着咳了两声，没敢咳大，肩膀动一下都扯得胸口发紧。嘴角那道痂又绷了一夜，今早一睁眼就感觉扯得生疼。
小灶上搁着第三服药，还没煎，药罐搁在灶上，盖子歪着。手无意间蹭过衣襟里的那块玉，凉的，他没多停。
有人敲门，不是明空平日那种笑嘻嘻的三下轻响，是稳稳的两下，不早不晚。他听得很清；第二下之后，门外就没了声音。
林澈坐起来，腿软了一下，扶着床沿才站稳，披了外袍，把门拉开。门轴响了一声，外头的凉气先进来。
明空站在门口。僧衣齐整，脸上没笑。他站在门槛外半步，没进来。
“走吧。佛堂。”
四个字，没有别的。明空说完，转身就走，没等他答。
林澈跟上，出门时看见廊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：穿半旧僧袍，不是昨日傍晚那个，换了另一个。不躲，就那么看着这边。身量比昨日那个高一点，站在柱影里，影子压在砖缝上。
那个人的脸看不清，只有轮廓。他没多看。
林澈脚步没松，也没停。
明空走在他侧前半步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稳。廊下贝叶经在风里轻轻晃，穿堂风把竹架吹得吱呀响。
天还没亮透，廊外的院子是灰的，砖缝里的土发暗。
渡厄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：三日内，要有准话。今天是第一天，第一日就要试。他昨晚想过这个，想到一半就睡了。
林澈攥着道袍的下摆，指甲掐进布子里，走得很慢。他跟明空的步子对齐，没多话；道袍下摆被攥出了一道深褶，松手也不散。
译经院的附属小佛堂在院子最偏的一角。灰墙旧瓦，跟客房一样素，门半开着，里面亮着。门里透出的光落在门槛上，一条窄窄的亮。
明空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进去，他自己没进。
地面上铺着旧蒲团，磨得发亮，边角翘了起来，露出里头的草屑。正当中一尊泥塑佛像，旧得佛脸的表情都看不清了，肩膀上积了一层香灰，厚得像落了一层雪。墙根砖缝长着几株极细的青苔，潮得发绿。空气里混着霉味和香火气，比首座屋闷得多。佛像脚边一尊铜香炉，烧着细香，烟气细细地飘出来，在空中沉了沉，散成看不见的薄。
他往里走了一步，砖地凉，凉气从鞋底上来。
明镜坐在佛像侧前方的蒲团上，合着手。看见他进来，朝对面那个空蒲团抬了抬下巴。渡厄坐在侧面一张矮凳上，眼睛闭着，手搭在膝上，没动。明照靠在门那边的墙边，立着，身量挺得笔直，没看林澈。
三个人，三个人都不看他；只有明镜抬下巴那一下，算是招呼。
明镜温和地开口，声音不高，慢得像念贝叶上的字：“坐蒲团上，试试这堂里的香。”没说别的。
林澈走过去，在那个空蒲团上坐下来。屁股落下去的瞬间，蒲团压得轻响了一声，草屑蹭在裤腿上，扎得脚踝发痒。他两手放在膝上，坐直了，闻了闻。
淡的，比首座屋的浓一点。空气里飘着细烟，不多，但是沉的，吸一口从鼻子沉到胸口。跟灵山脚下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不一样，只是比首座屋那股淡香重了一点。
香灰味压在霉味底下，两种味道谁也不让谁。
胸口凉的那粒沙，被潮气浸了一下，贴得紧了一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林澈没在意：佛堂里潮，坐久了闷。
他就坐着，没运什么，没动什么。佛堂里静，能听见外头有人在扫地，扫到墙根，扫帚换了方向。
一息过去，又一息过去，那粒沙缩不回去了。
不是主动探出去又缩回来，是被动的。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勾着它，顺着胸口的方向往空气里扯。那粒沙本来贴在胸口角落，安安静静，这一下被拽着，慢慢往香炉的方向偏了半寸。偏出去的那一头，牵着一缕极细的香烟，倒着往林澈身体里钻。
不是他在探，是那粒沙把香火气牵了进来。
那缕香烟顺着胸口往下钻，钻到丹田里。丹田里暖的那股气还沉在底下，稳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刚钻进来的那股气，凉的，细的，带着一股沉的烟味，直直撞在暖的那股气上。
撞在一起的瞬间，经脉里炸了。
不是上次那种烧红的铁丝一寸一寸穿的灼痛，是从内壁往外炸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里头膨胀，一下一下往外撑，撑得经脉壁薄得透亮，像下一刻就要裂开。从胸口往下，从丹田里往上，四面八方一起往外炸。
林澈闷哼一声，身体绷住，指节抠进蒲团的布子里，指甲盖翻了个边，没觉得疼。胸口那块玉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，凉的。他顾不上它，它也没反应。他的后背弓起来，肩胛顶着僧袍。
十息都没到，他咬着牙，牙都快咬碎了。嘴唇先破，血从嘴角往下流，跟那道旧血痕结痂的痂碰在一起，一块新的红盖在旧的褐上。还是压不住，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。
血喷出来。不是一大口喷出，是闷着喉咙压不住的。断断续续喷在面前的蒲团上，溅出几点血点在佛像脚边，落在铜香炉旁边的砖缝里。
膝盖一软砸在蒲团上，草屑被震得飞了起来。他身体往前栽，手撑在蒲团上，指甲抠破了也不管，只是死死攥着。喉咙里还在冒血，一口一口压不住，往嘴边蹭。蒲团的草屑扎在手心里，硌得生疼，他没松。
没喊一声，没哭，就是闷在喉咙里的闷哼和断断续续的咳血声。空荡荡的佛堂里只听见这个；香炉里的烟还在飘，被他的呼吸带得歪了一下。
明镜坐在那边，没动。渡厄闭着眼睛，没动。
明照第一个往后退了半步，身量笔挺，眼睛冷冷扫过他脸上的血，没说话。他的鞋跟在地上挪出一点声。
明空本来站在门口侧着身，看见吐血的瞬间，慌了。
不是以前那种笑嘻嘻的急，是真慌。眼睛一下子瞪圆了，身子往前冲了半步又顿了一下。然后没再顾，直接冲过来，蹲在林澈旁边。手伸了一下又缩回去，指尖悬在他肩膀上晃了两晃，最后扶着林澈的肩膀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有点颤：“走。”
林澈自己站不起来：腿软，膝盖跪在蒲团上，手撑着还在咳血。血落在蒲团的草屑上，草屑粘成一撮。
明空蹲下来，后背对着他：“上来。”
林澈伏到他背上。明空的僧衣后背湿了一小片：林澈的血蹭上去的，刚喷出来的，温的，在布子里浸开一点。
明空背他起来，没晃，走得很稳，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，怕颠到背上的人。他的手扶在林澈腿弯上，隔着裤子，也觉出那手在使劲。
一路上没说话，没安慰，就是背着往回走；脚步沉，影子在廊下拉得很长。
趴在背上，每走一步都颠一下。经脉里的撕裂痛本来还在抽，一颠更疼，像经脉里那股劲还没炸完，又被颠得往前撑了一寸。林澈的指甲抠进明空的僧衣布子里，抠破了，明空没吭声，只是步子又慢了一点。
明空的后颈上有一层汗，汗珠滚下来，他不擦。喉咙里还在冒血，压不住，往明空的脖子上蹭了一点；明空没躲，也没说话。
半垂着眼睛，他看见廊柱子后头那个人，换了位置，跟着他们的背影走了几步，然后停下了。
明空背着他又走了五六步，丹田里动了一下。
不是炸的，不是冲的，是慢慢沉的。
卡了很久的东西，忽然沉了一点。不是被撞开的，是被刚才那股撞劲儿带得松了，自己往下沉。沉得很慢，像一块石头慢慢滑进坑里，涩的，重的。
疼得和方才不一样，不是炸得眼前一黑的那种，是沉的、重的、闷的。他咬得更狠，嘴唇上的血口子又开了，血顺着下巴往下流，蹭在明空的僧衣领上。牙根咬得发麻，腮帮子绷得死紧。
明空的脚步顿了一下，没说话，接着走。
又沉了一下，更疼了一点，沉得丹田里那块暖的气也晃了晃，跟着往下坠了半寸。
丹田里暖的那股气，比之前沉了一点，也宽了一点。经脉里的撕裂痛还在抽，沉下去的那一下又添了一层重的疼。两下叠在一起，疼得他喉咙里又闷哼了一声；他张着嘴喘，喘不上气，胸口一起一伏。
胸口那粒凉的沙，还是凉的，还是像一粒沙。没融没化没碰暖的那股气。井水不犯河水。
明空把他背回房，放到床上，没让他躺平，半躺着。被褥是凉的，贴上来，冷得他一激灵。
明空要帮他擦嘴角的血，手伸过来又顿了一下，最后只用袖子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血渍，没说话。
林澈半躺着，经脉里还在抽疼。刚才那两下沉下去的劲儿还没散，沉的疼叠着撕裂的疼，疼得他动一下都扯得胸口发紧。他把手按在丹田上，隔着衣裳，能摸到那点沉。
明空要走，起身的时候，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走到门口，他的背影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脚步加快了；林澈感觉到了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缝。
林澈趴在床边，头歪着，看见廊柱子后头那个人。那个人跟了明空背影十几步才回来。廊下的影子拉得长，转身后，又走回廊柱子后头。
站定，没说话，没动，继续看着客房这边。那人站的位置正对着窗；窗纸薄，影影绰绰一个人形。
渡厄的三日内准话。今天第一天，试了，吐了血。话说得平，心里不平。
过了没有，他不知道。
林澈趴在床边，喘了一口气；灼痛又窜了一回，疼得他肩膀缩了一下。胸口那块玉贴着，跟平日没两样；他伸手在胸口按了按，玉是凉的，掌心是热的。
廊下那个人的影子压在柱子上，明空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。小灶上第三服药还搁在灶上，没煎，还是生的气。
窗纸亮了一点，晨钟停了；院里开始有人走动，脚步声从远处过来，又过去。
灵山的云还压在半山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