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芒砀风起,凡妇碎胆
大秦末年,沛县的风,从来都是温吞的,裹着市井烟火、田垄泥香,平淡得让人以为,这辈子就这般落地生根、安稳终老。
我是吕雉。
彼时的我,从没想过什么权倾天下,没想过什么临朝称制,更没想过日后会落得一身千古骂名。
那时我的身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——吕家的女儿,刘邦的妻子,一双儿女的母亲。
我的夫君,泗水亭长刘邦。说大不大的官,说稳不稳的差事,算不上大富大贵,却能护住一家老小平安。日出劳作,日落归家,守着院落、守着孩子、守着微薄的安稳,便是我一介妇人全部的人生期许。我本本分分做人,勤勤恳恳持家,不贪权势,不慕荣华,只盼一家人平安无虞,岁岁如常。
可世事无常,从来不由凡人做主。
一纸徭役诏令下来,刘邦奉命押送徒役前往骊山。
他走的那日,我站在院门口目送,心里只有寻常妇人的惦念,盼他路途顺遂,早日归家。我从没想过,这一次寻常的公差,会直接撕碎我安稳的人生,将我整个人生生拽入万丈惊涛。
消息传回沛县的那天,天光昏暗,人心惶惶。
押送的徒役半路逃亡大半,刘邦畏罪,索性索性放了剩余徒役,独自一人逃入芒砀深山,彻底反了大秦。
一瞬间,天塌地陷。
昨日还是朝廷在册的亭长家眷,安分守己的良民;今日转瞬,便是反贼家属,株连重罪悬顶。
满县人人惊惧,邻里避之不及,官府的搜捕随时会破门而入。换作寻常妇人,早已崩溃痛哭、手足无措,要么慌乱逃窜,要么坐等伏法。
我也怕。
那一刻的慌,是刻入骨髓的恐惧。
我是一介女流,长于市井,安于家室,从未见过朝堂风浪,从未触碰过谋逆重罪。丈夫亡命深山,全家性命悬于一线,灭族之祸近在咫尺。心底的怯懦、惶恐、茫然,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可我不能乱。
我身后,是年幼的刘盈、稚嫩的鲁元,是整个吕氏家眷。
我乱了,孩子就没了依靠;我慌了,全家就死无葬身之地。
一瞬间的懵怔过后,所有的柔弱尽数压入心底。我快速敛去慌乱,定下心神,做了一个最清醒、也最决绝的决定。
事已至此,无路可退。
刘邦反了,便是反了。没有回头路,没有赎罪的可能。官府不会因为我不知情而网开一面,不会因为我是妇孺而心生怜悯。乱世之中,律法冰冷,株连无情,唯有稳住后方,藏住踪迹,护住老小,方能搏一线生机。
旁人只当刘邦是亡命赌徒,敢掀大秦的天。
可只有我知道,从他遁入芒砀山的那一刻起,我这个寻常的沛县妇人,也被迫站上了赌桌。
他在深山之中,赌命搏天下。
我在乱世城里,赌命守家园。
往后的日子,我遮掩踪迹、隐匿消息、打点邻里、护住家小,悄悄为深山里的刘邦输送衣食、传递动静。所有人都在避祸逃离,唯独我,顶着反贼家属的滔天罪名,替他守住了最后的根基。
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蜕变。
不是为了权力,不是为了野心。
只为夫、为子、为家。
这一刻的吕雉,还不是日后杀伐果断、震慑朝堂的高后。
她只是一个被乱世逼迫、被命运裹挟,硬生生从柔弱妇人,熬成撑家大嫂的普通女人。
只是那时的我尚且不知,这只是苦难的开端。
芒砀山的风,才刚刚吹起。往后的囚牢折辱、丈夫薄情、储位之争、骨肉牵绊、半生戾气,终将一点点磨尽我身上所有温柔,把一个寻常顾家妇人,硬生生锻成一把镇住刘家江山、也伤尽自身千秋的冰冷砧刀。
我不求天下,我只求我一家人,稳稳当当,守住属于我们的一切。
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