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楚营三载,柔骨磨碎
芒砀山的风波,我咬牙扛了下来。
我以为,那已是人间至险。顶着反贼家属的罪名,日日提心吊胆,藏夫护幼,已是一介妇人的极限。可命运偏要告诉我,真正的磋磨,从来不在市井惊扰,而在束手待宰的囚牢深渊。
楚汉开战,烽烟遍地。
刘邦起兵逐鹿,辗转征战,一路收兵扩土,步步向前。他站在风口浪尖,争天下、聚英豪、纳姬妾,眼底是万里江山,身边是新鲜春色。
而我,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、年迈的太公,困在后方,无人庇佑。
我从未怨他奔波厮杀。夫妻一体,他打天下,我守家门,本是我最初的心甘情愿。可乱世从不会善待留守之人。汉军兵败溃散的那日,楚军铁骑踏破城池,我和刘盈、鲁元、刘太公,尽数被项羽军俘虏,押入楚营。
这一囚,便是两年有余。
史书笔墨吝啬,寥寥数语,只记太公与吕雉被俘,再无只言片语。
无人写,囚营岁月是何等屈辱煎熬。
无人写,一介富家妇人,一朝沦为阶下囚徒,尊严被碾入泥底是什么滋味。
更无人写,年幼的刘盈,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,亲眼见尽冷眼、苛待、威压,日日活在生死恐惧之间,心气如何一点点被彻底吓碎。
我不说其中龌龊,不辩有无折辱。
世事心知即可,不必落笔昭彰。
我只知,彼时的我们,命如草芥。生死荣辱,全系于项羽一念之间。他可以留我们苟活,也可以顷刻屠尽老小。日日惊惶,夜夜难眠,稍有差池便是打骂呵斥,衣食粗劣,步履受限,抬头是高墙冷壁,低头是无尽惶恐。
成年人尚且熬得心神俱裂,何况一个几岁的孩童。
刘盈本就生性温和,未经风雨。自入楚营那日起,他再无孩童的鲜活灵动。他不敢哭、不敢闹、不敢抬头看人,终日缩在我身后,瑟瑟发抖,眼神里只剩怯懦与惊惧。
那两年的囚牢,没有刀兵相向的惨烈,却有日复一日的精神凌迟。
项羽性情刚烈霸气,军中肃杀严酷,囚徒更是最卑贱的存在。耳濡目染皆是铁血戾气,朝夕相伴皆是生死无常。孩子小小的胆子,就在这无尽的压抑和恐惧里,被彻底碾碎了。
他后来一生的软弱、怯懦、畏缩,从来不是天生窝囊。
是楚营这两年,硬生生吓出来的病根。
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底,却无能为力。
我是母亲,可我也是囚徒。我护得住他一时安稳,护得住他不受皮肉大苦,却护不住他的心气,挡不住乱世刻进他骨血里的恐惧。
也是在这囚牢之中,我彻底想通了一件事:
温柔守家,换不来安稳。没有权力,人命尊严,一文不值。
从前的我,以为贤良持家、安分守己,便能守住阖家安稳。可命运狠狠给了我一巴掌。乱世之中,柔弱就是原罪,依附他人就是砧板鱼肉。丈夫再厉害,远在天边,护不住身陷囚笼的妻儿老小。
所有的善良、所有的退让、所有的安分,在强权和乱世面前,不堪一击。
两年囚困,我熬过来了。
我的温柔、我的天真、我对安稳余生的所有期许,全都死在了这座楚营里。
活着走出囚牢的,不再是那个只求岁月静好的沛县妇人吕雉。
是一个见过人间极恶、尝尽束手待宰之苦,从此只信权力、只护至亲、再也不信人心温情的女人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熬尽苦难归来,迎接我的不是夫妻团聚的温情,不是苦尽甘来的安稳。
是彻骨的寒凉。
刘邦赢了战局,夺了天下,坐拥万里河山。
他的身边,早已群芳环绕。戚姬娇媚动人,日日伴他左右,独占恩宠,鲜衣怒马,风光无限。
而我,这个陪他起家、替他担祸、为他受尽牢狱折辱的原配发妻,成了最格格不入、最被冷落的旧人。
我吃苦受难的那些日夜,他在温柔乡里享乐。
我九死一生护着孩子苟活的岁月,他在新人笑语里筹谋山河。
落差如刀,一刀刀剜着我的心。
可这些私怨,我尚能忍。
最让我不能忍、也绝不敢忍的是——
他竟看着受尽苦难、生性孱弱的嫡子刘盈,越看越厌。他嫌儿子软弱窝囊,不像自己杀伐果断。他偏爱戚姬所生的刘如意,夸他性情英武,最类己身。
废长立幼的心思,一点点摆在明面上。
那一刻我彻底清醒:
我受的所有苦、遭的所有罪、熬的所有绝境,在他的帝王霸业面前,一文不值。
我的苦难不算数,我的陪伴不算数,我孩子的苦难,更不算数。
他要轻飘飘一句话,就把我九死一生守住的家业,拱手让人。
楚营磨碎了我的温柔,凉薄磨尽了我的最后一丝情意。
从此,我再不为夫妻情分隐忍。
我是妻子,是母亲,是跟着刘邦白手起家、浴血熬出来的草莽大嫂。
谁动我的家,谁抢我儿的江山,我便不惜一切,以命相搏。
温柔死尽,戾气初生。
往后世间,再无安分吕雉,只剩护家执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