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独苗断绝,寄望吕氏
刘盈走了。
消息传到我耳中时,未央宫的风,冷得像楚营地牢里的寒气。
我和刘邦这一生,兜兜转转,历尽风波,只养下这一个嫡子。
鲁元是女儿,终究要嫁出去,是别家的人。
刘盈,才是我所有苦心、所有杀伐、所有隐忍的归宿。
我从前所有的打算,清清楚楚:
先帝驾崩,盈儿继位,我在幕后帮他镇住功臣、宗室,待他慢慢长成,慢慢学会执掌天下。等他根基稳固,我便可退居深宫,安安静静做一个太后。
江山是刘家的,也是我儿子的。我不求别的,只求他平安坐稳。
可现在,这一条路,彻底断了。
有人劝我,天下姓刘,先帝还有诸多庶子在世,刘恒、刘恢、刘友,皆为刘氏骨血,择其一立为新君,便可安稳朝局,堵住悠悠众口。
我听着这话,心底只有一片寒凉。
旁人只看见他们身上流着刘邦的血,看不见这血里面藏着的仇怨。
刘如意,我亲手杀了。其余这些皇子,生母皆是刘邦的姬妾,她们看着我,本就怀着忌惮与恨意。
倘若我迎立其中一人为帝,今日他可以低头隐忍,来日羽翼丰满,第一件事,必然是为先母、为兄弟复仇。
到那时,我是挡路的旧人,吕氏一族,便是他立威的祭品。
我吃过囚徒的苦,尝过任人宰割的滋味,我绝不肯把自己、把吕氏满门,送到这样的刀下。
感情上,我也过不去。
我拼了半生,和戚姬死斗,就是为了保住我嫡子的帝位。
如今要我拱手把江山,交到别的姬妾生的儿子手里?
我熬的那些苦,背的那些骂名,杀的那些人,又算什么?
我做不到。
武曌手里儿子众多,废一个,还有下一个,她可以冷静权衡,挑选最适合做君王的那一个。
我不一样,我只有一根独苗。
苗断了,便没有可以替换的。
眼前只剩下一条勉强能走的路:扶立盈儿留下的幼子,以幼主延续嫡脉名分。
可稚童懵懂,连是非都分不清,如何压得住满朝虎狼?
功臣集团、刘氏诸王,个个盯着朝堂。
我一个妇人,单凭太后的名分,撑不住这偌大的江山,护不住年幼的小皇帝。
我环顾四下,能信的人寥寥无几。
沛县的老兄弟,当年肯帮我保刘盈,是因为那是大哥的嫡子。可若是嫡脉幼弱,他们心里,终究向着刘氏宗室。
宗室诸王,更是天然视我吕氏为外姓仇敌。
能和我休戚与共,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的,只有吕家的子弟。
吕产、吕禄,是我的侄子,是我母家的血脉。他们没有别的退路,我的安稳,就是他们的安稳;吕氏覆灭,他们一个也活不成。
我只能把兵权分给他们,把朝堂的权柄分给他们,封吕家子弟为王。
那日白马歃血的场面,我还记得,那句“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”,我也听见了。
只是我心底并不以为意。
盟约罢了,是活人立下的誓。刘邦已经入土,人死了,誓言又能有几分重量?
眼下权柄握在我手里,满朝文武都要看我的脸色。只要我一日尚在,谁敢拿着一句陈年血誓,来忤逆太后的旨意?
我只当这是刘邦生前,用来约束活人的一道空话。
我没想过,这短短一句话,会变成日后他们起兵的名头,变成诛灭吕氏堂堂正正的道理。
我不是想要把天下改姓吕,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皇帝。
我只是一个失去了独子的母亲,是一个必须保全宗族的姑母。
盈儿不在了,我没有别的依靠,只能抓住吕氏这最后一道屏障。
殿外的风声呼啸,如同当年芒砀山的风,又如同楚营囚牢里无尽的呜咽。
我知道,从册封吕王的诏书发出去的那一刻起,朝堂之上,非议暗生。
功臣、宗室,都在暗处盯着我,心里不痛快,可他们不敢明着反抗。
可我没有退路。
退路,早在刘盈闭上眼的那一天,就已经没有了。
我抬手,轻轻抚过案上的诏书。
要骂,便由他们骂我外戚专权,骂我违背盟约。
只要吕氏还在,幼主还安,我便不在乎身后的骂名。
我只看见眼前的安稳,看不见遥远的身后。
我以为,人走茶凉,血誓也会跟着尘封。
却不知,刘邦埋下的这一句誓言,静静藏在暗处,只等我闭眼的那一日,才会化作一把锋利的刀,直直劈向吕氏满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