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一念轻誓,自授口实
世人后来都说,我晚年偏执,明知白马之盟在前,还要执意封诸吕为王,是自掘坟墓。
可他们哪里知道,我当时,并没有想那么远。
那日白马歃血,血酒入喉,誓言铮铮,我是在场的。“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”,这话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只是我总觉得,盟约是活人用来约束活人的。
刘邦已经埋进长陵,死人定下的规矩,终究要靠活人来守。如今朝堂权柄握在我的掌心,百官进退、政令出入,皆由我一言而定。一句陈年旧誓,又能有多大分量?
我心里想的是,只要我还活着,镇得住场子,那些沛县老臣、刘氏诸王,纵有不满,也只能压在心底,不敢公然跳出来发难。
我若是早料到这一句誓言,将来会变成诛灭吕氏的堂堂大义,我大可以换个法子。
给吕产、吕禄封侯,拜将军,掌南北军,把持宫禁要害。
侯爵不犯忌讳,兵权在手,一样能护住宗族,又不会给天下人递来攻击我的口实。
可我当时没有这般审慎。
刘盈走了之后,我的心神早就散了。
万念俱灰之下,我眼里只剩下一件事:要给吕家子弟足够重的名分,足够耀眼的尊荣,让他们站得稳、压得住人。
侯位,终究低了一等。在诸王林立的大汉天下,一个侯爵,镇不住宗室,压不住朝野悠悠目光。我想着,封王,才是实打实的倚仗。
武曌心中有天下,权柄是她一生所求,取舍谋划,步步长远。
慈禧心中有自身,只求长久把持权柄,傀儡换了一个又一个,分寸拿捏得精明。
唯独我吕雉。
我从来不是一个天生的权谋家,我所有的狠,都是被逼出来的。
从前杀伐,是为护住盈儿。如今盈儿不在了,我只剩下护住母家这一桩执念。悲痛冲散了我的远见,我只看得见眼前的安危,看不见我死后的风浪。
旁人劝我,莫要触碰高祖血誓,容易授人以柄。
我听了,只当是老生常谈。
我以为,只要我活着,威压一日不消,这盟约便只是纸上一句空话。
我以为,人一死,往日的誓约,也就跟着淡了。
我一步步降下诏书,吕氏子弟陆续封王,执掌禁军,盘踞朝堂要害。
殿下文武垂首,沉默不语,那些藏在眉眼深处的忌惮与愤懑,我看见了,却没放在心上。
我依旧没有篡位的心思,从来没有想过把大汉江山改姓吕。
我只是一个失去独子的母亲,抓着母家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慌慌张张地想要筑起一道屏障。
我只想着,眼下有诸王名分加持,吕家子弟便能安稳无忧。
我不曾深思,王冠戴在吕家人头上的那一刻,就等于把“违背高祖之约”这个罪名,明明白白送到了所有功臣、宗室手里。
他们暂时隐忍,不是甘心,只是在等。
等我这唯一能压住局面的人,归于黄土。
我只看见眼前的屏障,看不见这顶王冠,本就是送给对手最好的借口。
我总以为誓言会随故人沉寂,
却不知,有些埋在时光里的约定,不会随风消散。
它静静蛰伏,等着我闭眼的那一日,被人高高举起,化作屠刀,劈向我整个吕氏宗族。
我不是主动踏入死局,
是丧子之后心神纷乱,一念轻看了那句血誓,亲手给仇家,送上了讨伐我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