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底上沾的细土一层压一层，他往下走，落脚一步比一步实。雾里透出来的白，比他刚跨进口里那阵亮；白是匀的，从上头铺到脚底下，看不出哪一处更开。身后上头，那条比天浅的亮没有了。雾跟着坡往下走，越往下越贴，压在前襟上，也压在两条腿上，沉。这一坡还没走完，他往下踩，脚跟先落，落稳了再把重量压上去；坡度缓缓，一步一步都踩得住。脚底下从细土换成碎石粉，踩实的，一脚一个闷印；声音还是短的，过去就没了，也不回来。
他把肩往里收了收。雾贴上来是凉的，凉停在衣裳外头；肩上那一层衣裳让雾压得实了，硬的。两条腿沉，他把步子放小，落脚轻一点，每一脚都踩在实的地方。白里没有影子，前头的石头一块一块从白里出来，出来才看得清大小。
他站住，一只脚磕另一只脚的脚跟，磕了两下。沙从鞋里落进细土里，没有声；他把那只脚落回去，往前走。坡道边上立着一样东西：半人高的一根石柱茬，茬口朝上，白的，利的，边上一道一道浅槽。他走过去，没有停。
腰带里空着。两只手在袖子里，他把指头攥了攥，攥到一半就没了力，又松开。走一段，他把一口呼吸放到最深；呼出来的白气在脸前头停一停，就没了。
坡两边的石头矮下去，道宽了。前头那一片白，比先前满；坡再往下转了一道。白到最满，满得看不出上头和下头。
有一段道贴着岩壁走。壁上有凿出来的槽，一道一道，从下往上排。旧的那些，槽底嵌着灰，灰是死的，跟岩色咬在一处，棱角圆了；新的那些，茬口是白的，碴口利，白碴上还挂着石粉。新旧挨着，分得开；槽与槽之间隔得不宽，一道压着一道往上走。
两只手还在袖子里。衣袖在壁面上蹭了一下，干的，短的一声；他没有伸手去碰。前头传来打石头的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短的。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，雾挡着，看不见人；声是从下头传上来的，还是从上头，听不出来。
坡到底。雾薄了一档。
底下铺开的那一片不是墙。一排一排门洞直接从黑石岩体上开出来，往上排，一排比一排高，排到白里去；最上头那一排只剩一点黑，埋在白里。坡道到了底下就宽了，两边的石头不再夹着道；岩体根上，街面贴着坡脚铺开。摊子一个一个，摊边一圈小火，火圈把雾烘开一圈，圈里头，雾没有；摊与摊中间，雾一条一条地薄。再往下一眼，街面更低处还有一级一级往下的台阶口，下到白里去，看不见底。他把眼睛收回来。
他从坡脚接上街面。脚底下从碎石粉换成踩亮的黑石街面，一脚踩上去，声变了，闷的，硬的。他从口里下来，一路没有经过一道门，街就开始了；街面、岩体、门洞框，全是黑的石，开了口的地方，茬才是白的。街上有背东西的人走过去，脚步落在石面上，闷的，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街面沿着坡脚往前铺。两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，摊前留出能过人的宽。摊上的货摆得齐：石片一片压一片，骨头成一小堆，旧铁断成一截一截，绳盘起来，黑石片按大小码着，边上还有几块磨石。摊主都低着头，有一个把石头拿在手里掂，掂完了放回原处；有一个把绳盘起来，盘一圈，压一圈。
每个摊边一圈小火。火小，苗贴着地；火里烧的是碎木头和碎骨头，哔哔响了一声。火边蹲着几个人，两只手伸在火上头，他们没有看他，也没有出声。火圈外头一步，雾就贴回来。有一个摊上只有旧铁，摆成一排，长短不齐。
街面当中有一口老井。井沿是一整块石头，上头一圈绳槽，磨得深；有人打水，井绳过槽，一声。雾里透出来的白不如先前满，往回收了一点。街上的人声比坡上多一点，都是手上的声：石头磕在石头上，绳勒上肩，脚踩在石面上。说话的人少，话也短。
前头一个摊后头摆着两筐黑石片，要往上头送。摊主一个人挪，挪了一寸，筐又落回去。有个人从街面上过来，肩上搭一股绳；他走到摊前，看了一眼那两筐，就在街面上找人，找到他跟前。那人的眼睛从他两只手上过了一遍，又看了看他的肩。那人说话短，一句是一句。
“扛得动吗？”
“扛得动。”
那人点了一下头。他右耳上半只没了，缺的地方是平的，肩上那股绳一直搭着。那人把身子转向台阶那头，往前走；他跟上。走了几步，那人在前头说：“打断颈口下来的，眼睛往下，脚别停。”
说完没有第二句。他跟着走。又走了几步：“黑石城里，一天的活，一碗汤。”摊主把两筐黑石片挪到街当中，朝那人点了一下头；对他，摊主没有抬头。
往上的台阶在街面那头，一层一层从石头里出来，排到白里去。摊主把筐往他背上送，他两只手往后一扶，肩往前一压，站直了。台阶是从黑石岩体上凿出来的，一级一级，踏面让脚磨得发亮，中间凹下去一线；台阶旁的岩面上，旧槽里嵌着灰，新茬还是白的。往上排的门洞从台阶旁边开出去，一个挨一个，门洞里黑；他路过一个，没有往里看。背上的筐压在肩上，背绳勒进去，没有绕到前襟来；踏面上有一层细石粉，脚踩上去，滑半分。
一趟又一趟。他上到台阶上头，把筐放下，肩上空出来，背着空筐下来，再背上去。台阶上有人下来，贴着里边走，谁也没看谁；脚踩在踏面上，一声一声都短，绳勒上肩，吱了一声。背绳勒进肩里，勒到后来，肩上那一块木了；掌心磨热。膝弯打软，他把脚在踏面上踩住，站直，再上。喘；汗出来，让雾里的凉收回去，一层又一层。背上的汗凉了，贴在衣裳上，衣裳硬在肩上。右臂内侧那道旧伤隔着袖子跳了一下，跳完就没了。他把喘压下去，压不住，一口一口从鼻子里出来。
上到半腰，背绳滑了半寸。他去托，掌心恰好压在那两道红印上；印子淡了，还没消，压上去有一点疼。
歇脚的时候，那人把绳从肩上卸下来，盘在手里，朝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都叫我断牙。”
他手上顿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
再接一趟，台阶拐过一道岩棱。拐角下头露出来一道往下的台阶口，也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，一级一级往下，下到雾里去，看不见底。他的目光往下落了半拍。断牙在前头，低头理肩上一股松了的绳，眼睛没有看他。
“送进去的，没见出来过。”
绳理顺了，他往肩上一搭。
“扛，再有一趟就有汤了。”
他脚下那一级踩得比前一级慢半拍，手上没有停。雾里透出来的白暗了一档；从台阶高处往下看，街面上的火圈看得出来，一圈一圈，比先前清楚。台阶上头，摊后头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，货堆在那儿；断牙指了指那儿，点了一下头。他把筐里的黑石片倒进去，码齐，背着空筐下来。一趟又一趟；肩上那两块地方勒得发木，他把绳往肩上挪了挪，再上。
最后一趟上去，他把筐倒干净，码齐，背着空筐下来。断牙把绳盘上肩，带他回到街面摊边；摊后头有一口锅，坐在灶上。断牙朝那口锅抬了抬下巴。一碗汤从灶边递过来。
“一碗。”
他两手捧住。碗是粗碗，边上有一个豁口，热气先扑到手背上；汤是稠的，碗一斜，往下走得慢。舌头上先咸，咸从舌根上来，一直咸到嗓子；碗底沉着碎骨头，指头大，上头挂着一点肉星。他把碗沿转着喝，先小口，烫，再大口；掌心磨热的地方贴着碗壁，指头缝里那层盐霜混上碗沿，白的。
他背靠着摊后的石壁，滑坐下去，肩松下来。背上那层汗凉了，让火烘干一层，衣裳贴在肩上，硬的；呼出来的白气混进碗上的热气里，分不出哪是哪。他坐在火圈里头：火在他前头半步，圈外的雾还在，圈里头没有。热气一层一层过来，到脸上就薄了；背靠着的那块石壁是凉的。街上还有人在走，脚步短。他把两只手在膝上放平，指头一节一节松开。
喝到最后，他仰起头，把碗底那点碎骨头倒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碗递回去，放在灶边。
雾里透出来的白淡下去，淡到看不出来。往上那排门洞里，灯稀稀地点起来，几点，不成排，也不成序；火圈在街面上比先前清楚。火边蹲着的人换了一个。火里响了一声，短的。灯是哪一种，看不出来，就是几点黄；那几点黄在门洞里，门洞排在雾上头。
断牙在旁边把绳盘好，搭在肩上，没有出声。他还坐在火圈边上。
街那头过来三个人，挨着摊走，不快不慢，脚步在石街面上，声短。摊与摊之间那点宽，刚好够走；到一个摊前，一个站定，两个站在摊侧后半步。当先那个伸出手，手背上有旧茧。
摊主低着头，手不停，把黑石片数成一堆，把骨头数成一堆，一样一样推到摊边上。数完了，两只手在摊上抹了一遍，把剩下的货往中间拢。当先那个收了，不说话。摊主低着头，手还在动，声音落在货上。
“齐了。”
三个人往前，到下一个摊，一个摊一份，收了就走。当先那个把那一堆拢到一处，抱起来，走的时候没有声；街面上的声没有变，还是手上的声。断牙把绳往肩上一搭，嘴闭上。火圈边上，他没有动，眼睛落在脚前那块石面上。他从石壁边上站起来，两只手垂着，把眼睛往下放。三个人从他前头过，没有看他一眼。
下一个摊上摆的是绳，盘着的。摊主把绳推到摊边，手不停，当先那个收了。街那头的摊一个一个收过来，街面上的声短了一截；摊主们还是低着头，手上的活没有停。收完最后一个摊，三个人走进屋里。往上那排门洞里的灯又多了几点，还是不成排；火圈在街面上更清楚。断牙上台阶，背影进了门洞排的雾里。摊主抬起头，把货一样一样摆回去。
他在火圈边上站了一会儿，往火那边挪了两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