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。
    范建一直没有回来。
    陈小凡和一名探员轮流盯着范家。范母每天照常出门买菜、做饭、跟邻居聊天，嘴角挂着笑，可萧容宣知道，这老太太心里装着事。她太镇定了，镇定得不像一个儿子可能犯下重罪的母亲。
    萧容宣带着小魏等人，把漓城的古董店、旧货铺、废品站跑了个遍。每到一处，她只问一句话：最近有没有人出手过石佛头？
    没有人见过。
    范建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佛头像从未存在过。
    萧容宣瘦了一圈，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。不笑的时候，她脸上没有一丝温度。局里男探员背地里叫她“冰美人”，但没人敢当面说，她的眼神比刀子还利，扫过来的时候，你会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。
    这天，局长把刑侦科长老田和萧容宣叫进办公室，把一份市长办公室的通报摔在桌上。
    “市长拍了桌子。”局长的话每个字都像锤子，“我方驻倭国特工传来消息，西山那尊唐代佛头，已经出现在京都一个私人博物馆里，小范围展出。”
    老田没说话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。他是局里的老探员了，经手过至少五起市长亲自督办的大案，全部告破。可去年抓贼时受了伤，身体从那以后就垮了。萧容宣是他最得意的徒弟，他本来打算再让她办几个大案，自己就退二线，推荐她接班刑侦科长。
    佛头案，是他没料到的难题。
    “国宝流失海外，你们刑侦科是干什么吃的？”局长盯着萧容宣，“再给你们一个月。查不出来，从上到下，全部写检查。”
    从办公室出来，老田拍了拍萧容宣的肩膀：“小萧，这个案子，不能松。”
    萧容宣点了点头。她回到办公桌后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攥着笔的手指节发白。
    窗外阴沉沉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湿透的灰布，把整个漓城捂在里面。
    她知道佛头追不回来了。但案子不能断。范建跑了，不代表线索就断了。他大概率只是个小喽啰，背后一定有人。
   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卷宗，放在桌上。封面上写着：“桂西王陵外围史其武陪葬墓被盗案，一九八四年。”
    两年前。现场也有一个粉笔十字。
    跟佛头案是同一个记号。
    “陈小凡，明天去史家村看史其武墓，准备好工具。”萧容宣合上卷宗。
    “明天？”陈小凡愣了一下。
    “上午。”萧容宣说，“这个案子，得从根上挖。”
    我是次日上午接到萧容宣电话的。
    当时我正在队里整理文物档案，电话铃响的时候，窗外刚好飘过一片乌云，屋里暗了一瞬。
    “冯云青，今天有空吗？跟我们去一趟史家村。”
    “史家村？”我握着听筒，“桂西王陵外围那个村？”
    “对。史其武的墓。两年前被盗。”萧容宣的声音干净利落，“现场有粉笔十字，跟佛头案一样。我过去看看，你要是有空，一起来。”
    我想了想：“行，我跟杨教授说一声。”
    “最好请他一起。”萧容宣说，“他之前也参与过调查。”
    我挂了电话，给杨信城打了过去。杨信城一听是史其武墓，立刻来了兴致：“去！当然去！我带刘雁和覃紫霞一起。”
    刘雁是杨信城的助理，跟我同岁，漓城本地人，京城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毕业后回到漓城大学当助教，跟着杨信城做了两年考古。
    覃紫霞我没见过，只听杨教授提过一嘴，去年他招的研究生，系里的才女，本科漓城大学历史系专业第一，直接保送。
    我跟刘雁只打过一次照面，没仔细看。今天在调查局门口集合的时候，我才真正注意到她。
    浅蓝色衬衫，米白色针织开衫，蓝色牛仔裤，这个年代的漓城，牛仔裤还是稀罕物。白色旅游鞋，头发刚过肩，用一根皮筋松松扎着，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。皮肤很白，眉毛淡，眼睛大而清亮，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。她背了个斜挎包。
   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觉得她像一个人，有点像大明星龚雪。清秀温婉，不张扬，但越看越舒服。她跟萧容宣完全是两种人。萧容宣像一把出鞘的刀，冷、亮、锋利；刘雁像一杯温水，安安静静，让人放松。
    “冯云青？”刘雁注意到我的目光，微微偏了偏头，笑了一下，“走吧？”
    “哦，好。”我回过神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。
    然后我就看见了覃紫霞。
    她从一辆新自行车上跳下来，车往墙边一靠，大步走过来。黑色外套，紧身裤，裤脚塞进短靴里。个子很高，腿又长又直，步子迈得很大，风风火火。
    标准的瓜子脸，下巴尖，眼睛大，睫毛长，鼻梁微翘。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肩上，风一吹就飘起来。她确实好看，但那种好看带刺，眉毛微微上挑，嘴角总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，毫不避讳，像在审视你。
    “老师，我没来晚吧？”她走到杨信城面前，声音脆脆的。
    “没有没有，正好。”杨信城笑呵呵地给我介绍，“云青，这是覃紫霞，我的研究生。紫霞，这是冯云青，市文保队的，你的师兄。”
    覃紫霞转过头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，轻轻“哼”了一声：“文保队的老冯？我看过你的本科毕业论文，水平真是……有点……很完美。”
    我尴尬地回了一句：“……额。”
    “看着确实像文保队员。”她撇了撇嘴，“晒得也挺……挺完美。”
    杨信城赶紧打圆场：“紫霞，别没大没小的。”
    “本来就是嘛。”覃紫霞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发，挽着刘雁的手，“雁姐，走吧。”
    我站在原地，有点哭笑不得。这姑娘，嘴够损的。
    上午十点，人在调查局门口集合完毕。
    萧容宣穿了便装，白色衬衫，深色裤子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比穿制服时多了几分利落。陈小凡背着帆布包，里面装着相机、卷尺、几把手电筒。小魏开车，另外两名探员拿着铲子和锄头。杨信城穿了件灰色中山装，手里拎着那个棕色皮包。覃紫霞背了双肩包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一副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样子。
    “人齐了，走。”萧容宣看了一眼众人，率先上了一辆调查局的面包车。
    史家村在九星区东郊，离调查局大约二十公里，属于桂西王陵的外围区域。面包车出了市区，开了大约二十分钟，拐进一条碎石子路，又颠颠簸簸走了十分钟，才到。
    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散落在一片丘陵之间。村后就是桂西王陵的陵区，远远看过去，气势恢宏。但今天天阴得厉害，陵区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，那些封土堆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排蹲伏的巨兽。
    村长老史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，皮肤黝黑，穿着旧中山装。萧容宣出示证件，把我和杨教授、刘雁一一介绍了。
    介绍到覃紫霞的时候，她自己抢着说：“我叫覃紫霞，杨教授的学生。”说完冲老史笑了一下，老史被她笑得一愣。
    老史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水烟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既有客气，又有警惕。
    “史村长，两年前你们村后头史其武的墓被盗，这个案子一直没破。”萧容宣开门见山，“现在我们怀疑这个案子跟最近西山佛头被盗案有关，想进墓里看看。”
    老史摇了摇头：“不行不行。那墓里葬的是我们全村人的老祖宗，不能再动了。上回被盗了一回，村里已经够晦气的了，再挖开，怕是要出大事。”
    “村长，我们不是要挖墓。”杨信城上前一步，语气平和，“我们只是想从原来的盗洞进去看看，了解一下盗墓贼的作案手法，不会动墓里的东西。”
    老史犹豫了。他看了看萧容宣，又看了看杨信城，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。我大概看上去最没有“威胁”。
    “盗洞倒是还在。”老史终于开口，声音压低了，“案子没破，区里也没拨钱修缮，就那么敞着。村里人不敢靠近，都说那洞里不干净。”
    “有什么不干净？”覃紫霞忽然插了一句。
    老史看了她一眼，声音更低了：“自打那墓被盗之后，村里就不太平。先是史近南家的牛莫名其妙死了两头，然后是村西头的孩子半夜里一直哭闹，说看见山上有穿白衣服的人走来走去。还有人说，晚上路过那盗洞，能听见里面有声音，像有人在哭。”
    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反正那地方，邪性。”
    覃紫霞在旁边“嗤”了一声：“牛死了是瘟疫，孩子哭是做噩梦，盗洞发出声音八成是风吹进洞里。什么邪性不邪性的，都是自己吓自己。”
    老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。杨信城赶紧瞪了覃紫霞一眼：“紫霞！”
    覃紫霞吐了吐舌头，不说话了。
    萧容宣和陈小凡对视了一眼。陈小凡的脸色有点发白。
    萧容宣说：“村长，我们只从盗洞进去看一眼现场，不会破坏任何东西。看完就走，行不行？”
    老史又抽了两口烟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行吧。但有一条，你们要是出了什么事，可别赖我们村。”
    “不会的。”萧容宣说。
    往村后走的路上，天更阴了。
    路边的晚稻已经收割完了，光秃秃的稻茬在风里瑟瑟发抖。风从田野上刮过来，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味道，吹得人后背发凉。远处的桂西王陵陵区隐在雾里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能隐约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。
    杨信城忽然开口，给我们讲起了史其武的来历。
    “史其武，漓城本地人，曾任漓城左卫指挥使。”杨信城的声音不紧不慢，“火朝末年，天下大乱，闯王打进京城，火朝政权覆灭。山海关总兵苟三桂先降闯王接着叛变，引庆人入关。后来，福王在南都称帝建立南火朝廷，但很快被庆人击败诛杀。此后，永明王在部下拥立下称帝；桂西省总兵杨威、漓城府推官顾义等人，也拥立末代桂西王朱嘉在漓城自称‘监国’，改漓城为西都。史其武是朱嘉的亲信，手握兵权，守着漓城的城防。”
    “一六四六年四月，永明王亲信、桂西省巡抚瞿耜率大军攻破漓城。朱嘉、史其武一同被杀。史其武死后，子孙把他葬在了桂西王陵的外围。毕竟他被永明王认定是叛臣，不能入桂西王陵陪葬，只能埋在边上。”
    杨信城推了推眼镜：“这墓名义上是陪葬墓，实际上是叛臣墓，虽然规格不高，但传说史其武家中豪富，子孙又怕庆人打过来会抄家，就把积攒的大量财宝陪葬。事情传开后，盗墓贼一直惦记着。”
    我听着，心里微微发沉。叛臣之墓，埋在王陵边上，两年前被盗，现场留了粉笔十字，现在又跟佛头案扯上了关系。
    这地方，怕是不简单。
    覃紫霞走在我旁边，忽然凑过来，拍了一下我的背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喂，老冯，你以前下过墓吗？怕不怕？”
    我被她吓了一跳，强装镇定：“怕什么？”
    “怕鬼啊。”她眨了眨大眼睛，“村长都说了，那洞里不干净。”
    “咱们唯物主义者不信那个。”我说。
    “嘴硬。”她哼了一声，“等会儿进了洞，你可别吓得腿软。你要是腿软了，那可就太完美了。”
    我没接话。这姑娘，怎么逮谁怼谁。
    老史带着我们穿过一片稻田，又翻过一个小山坡，就到了史其武的墓。
    那是一个不大的封土堆，高约两米，周长十几米，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。封土堆的南侧，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，大约半米宽，斜斜地通向地下，那就是两年前盗墓贼留下的盗洞。
    洞口周围的泥土已经塌陷了一部分，杂草从洞口长出来，几乎把洞口遮住了。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里冒出来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腥气，混在一起，闻着让人不舒服。
    刘雁蹲下来，用笔记本扇了扇洞口的空气，皱了皱眉：“洞里空气不流通，可能有毒气。”
    “没事，我带了蜡烛。”陈小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蜡烛和一个打火机。
    萧容宣走到洞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盗洞斜向下延伸，大约一米多之后就转了弯，看不见里面的情况。黑暗像一张嘴，静静地等着有人送上门。
   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：“杨教授，您年纪大了，就别下去了。小魏，你们几个在周边警戒，别让人靠近。”
    “这个墓不大，估计下面空间小，人多了转不开。我、陈小凡、冯云青、刘雁，四个人下去。”萧容宣说。
    我有点发抖，不太乐意下去，但萧容宣的语气明显不容拒绝。
    杨信城点了点头：“也好。我这把老骨头，钻洞确实费劲。刘雁，你下去之后仔细记录，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。”
    “知道了，老师。”刘雁合上笔记本，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，别在胸前。
    覃紫霞立刻不乐意了：“凭什么不让我下去？我也是学考古的！”
    “你经验不够。”杨信城打圆场，“你负责调查墓周边区域，这也是重要工作。”
    “这墓外面一眼看完了，有什么好调查的。”覃紫霞嘟囔着，对萧容宣有些不满，但又不敢跟杨信城顶嘴，只能蹲在一边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，嘴里还小声嘀咕，“不让下就不让下，谁稀罕。”
    我看了她一眼，她正好抬头，瞪了我一下：“看什么看，下去小心点，别摔着。你要是摔着了，那画面可就完美了。”
    我：“……”
    萧容宣没有再说话，把手电筒咬在嘴里，趴在地上，第一个钻进了盗洞。
    洞口很窄，她的肩膀擦过两侧松动的泥土，几块碎石簌簌落下。她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，只剩下一束手电光在洞口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