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鸡刚叫头遍，院子里还黑着。
陈建军起了床，先把院子扫了，又去灶屋烧水。林秀琴跟着起来，淘米下锅，灶膛里火光一闪一闪。两人夜里睡下前没把话说完，这会儿趁热接着聊。
"我想了一宿。"林秀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，"货，不能分给他。"
陈建军蹲在灶边，帮着拉风箱，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"你说说。"
"他当初怎么对你的，你心里有数。"林秀琴把锅盖盖上，声音不高，"你摊子刚起来那阵，他暗地里抢客、压价，没少使绊子。真要给他分了货，他手头一松快，缓过这口气，保不齐又跟你争。到那时候货是咱们给的，村里说话倒怪咱们。"
陈建军点点头。他也是这么想的，只是没急着说出口。
风箱拉得呼嗒呼嗒响，锅里水慢慢冒气。火光映在两人脸上，陈建军拿火钳拨了拨灶里的柴。
"还有一层我也想过。"他说，"咱们这摊子是靠货实在攒下的名声。货从我手里出去，将来他摊上卖的东西出了岔子，村里人不会去找他，只会说货是建军给的。我这两年起早贪黑，图的就是这个名声，这一层不能松。"
林秀琴听着，慢慢点头。她在摊子上守了这些日子，谁家客人买得放心、谁家东西糊弄人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风箱歇了歇，陈建军把自己的打算讲给秀琴听：货不分，这话得跟周叔说清楚；但不能说得太硬，老头在中间跑一趟，别让他难做人。乡里乡亲，抬头不见低头见，犯不上为一个摊子把关系闹僵。
"那他要是再求呢？"林秀琴问。
"他走他的进货路子，我不拦。"陈建军道，"镇上哪家铺子公道、怎么挑正品、哪些尾货不能碰，这些我可以告诉他。货的渠道是我一趟趟跑出来的，这个不能让；可怎么正经做买卖，我不藏着。"
林秀琴听明白了，把锅里的饭掀了个缝，热气扑上来。她"嗯"了一声，心里那点顾虑落了地。
"话怎么说，也得讲究。"陈建军又道，"回绝归回绝，不能把周叔晾在中间，也不能让老拐觉得咱们故意踩他。乡里乡亲，低头不见抬头见，真要是见了面不搭话，村里人看笑话。"
林秀琴点头："嗯，我懂。卖货是卖货，待人是待人。"
两口子在灶屋悄声说着，外头天色一点点泛白，鸡又叫了一遍。锅里的粥滚起来，咕嘟冒泡。陈建军拿碗盛了两碗，搁在桌上，又从腌菜坛里夹了一碟萝卜干。天还没大亮，两人坐在桌边，就着粥把今天出摊的事又顺了一遍。
吃过早饭，两口子照旧出摊。日头爬到老槐树梢，客人陆续过来，取预定的货，拣日常用的零碎。
一个老汉取前几日预定的麻绳，林秀琴照账本点给他；两个放学的孩子凑在摊前，挑了铅笔和作业本，钱数清楚才放他们走。摊子上来来往往，陈建军拿货、答话，林秀琴记账、找零，两人配合得熟了。
周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，径直往摊子这边走。
建军昨晚说好今天给回话，周叔记着这事。他走到摊前，先没急着开口，蹲在树荫底下抽了袋烟。林秀琴给他倒了碗凉白开，他道了谢，端着碗慢慢喝。他眼角扫过隔壁，李老拐坐在马扎上，摊子前没人，烟杆叼着，正往这边看。
等摊前一拨客人走净，陈建军把手头捋好的手套搁下，在周叔旁边蹲下来。
"周叔，昨儿您带的话，我跟秀琴商量了一宿。"
周叔放下茶缸，烟袋拿在手里，"嗯"了一声，等着他说。
"货，我没法分给他。"
陈建军说得不快，语气平平，没绕弯子。周叔脸上没显出意外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"我跟您说句实在的。"陈建军接着道，"我拿货这个价，不是我会讲价，是我常年跑镇上，量大，进货从来不拖欠，批发商才肯给。这价钱只认我一个人。我要是把货匀给他，批发商那边知道了，说我倒货分货，回头把我这个价撤了，我自己的摊子都得受影响。"
周叔抽着烟，没打断，听到这里嗯了一声。他在村里辈分高，这些年看着建军一趟趟往镇上跑，不赊不欠，批发商给的是什么待遇，他心里也有数。
"再说，"陈建军抬眼往隔壁那边看了看，又转回来，"他要是拿到货，本钱下去了，会不会又压着价跟我抢客人？这一处两个摊子，价钱乱起来，村里人看着也不安生。我不是防着他这个人，是这摊子上的事，经不起这么来回搅。"
"老拐这人，做生意是爱算小账。"周叔接过话，叹了口气，"这点村里谁不知道。"
"还有一层，"陈建军顿了顿，声音放缓，"货从我手里出去，将来他摊上卖的东西要是出了岔子，村里人不会去找他，只会说货是建军给的，到头来坏的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名声。这一条，我担不起。"
周叔听完，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，在掌心里搁了一会儿。
"这些我明白。"他缓缓道，"换我是你，也不能把压箱底的路子让人搭车。叔就是替他跑一趟，话带到了，你有你的难处，这话我回去跟他说清楚，不为难你。"
陈建军起身，从摊板上拿了两包刚到的洗衣粉，又配了一小卷麻绳，搁到周叔旁边。
"周叔，东西您拿回去用。"
"哎，别别。"周叔摆手，"我不拿。"
"不是给您捎货的钱。"陈建军笑了笑，"您下地回来顺手带回去，用得上。"
推让两句，周叔到底收下了，搁在锄头把上。他掂了掂那两包洗衣粉，笑着摇头，说自己这把年纪，反倒让晚辈破费。陈建军说摊上进的货，都是乡里乡亲用得上的，不值什么。
周叔蹲在树荫里，又问起建军爹妈秋收的身子，说地里这点活，能对付过去就别硬撑。两人隔着几步远，你一句我一句，跟平日没什么两样。
"不过有句话，我想托您一并带给他。"陈建军道。
周叔抬头："你说。"
"我不藏他的路。"陈建军看着摊子上的货，慢慢说，"镇上西街那家批发铺子，老板姓王，说话公道，不坑生人，正品新货都在那儿。他要是正经想做买卖，自己去那儿拿货，头一回量小也不要紧，老板不会嫌。先少拿、勤跑，卖得动了再添。"
他顿了顿，又把挑货的门道往外摆："进货的时候别光看价钱。包装破没破、封口牢不牢，上头的出厂日期、保质期看清楚。临期的、便宜得离谱的尾货，白给都别要。零食尤其要留神，受潮的、串味的，拿回来砸的是自己摊子。这些他要是愿意听，我哪天得空，可以当面跟他讲细些。"
周叔听完，点了点头，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省得转达时漏了。
"这话比直接给他货强。"他说，"路指给他，走不走得通，看他自己。"
"是这个理。"陈建军道，"我跟他没什么解不开的仇，就是各做各的买卖。他肯把货做正经，村里人自然会去；他要是照旧糊弄人，我指再多路子也没用。"
周叔扛起锄头，临走又回头叮嘱一句："你俩安心做你们的，这边我去说。"
周叔顺着土路往回走，路过李老拐摊子。
李老拐一上午没挪地方，马扎就搁在摊后。看见周叔过来，他赶紧站起身，眼睛盯着周叔的脸。周叔在他摊前停下脚，把建军回话的事，一五一十说了。
他没添油加醋，也没替谁压低话。建军不肯分货，难处都讲透了；建军愿意把镇上批发铺子、挑货的门道告诉他，也一并带到。
李老拐听完，站在木箱旁边，半天没出声。
他脸上先是那点盼头一点点退下去，随即沉下来，嘴唇抿紧。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，他才低低开口："他不肯，是吧。"
"不肯。"周叔直说，"建军也把难处摆明白了，不是故意卡你。"
李老拐没接话，低头去整理摊上那几袋皱软的零食，手有点乱，袋子碰着木箱发出窸窣响。
周叔看着他，语气放缓："老拐，建军有句话让我带到。镇上西街那家批发铺，老板不坑生人，你自己去拿货，先少拿多跑。挑货看准包装和日期，便宜得邪乎的别碰。他说这些你要愿意听，当面跟你讲也行。"
李老拐手停了一下。
他心里那股不甘和别扭，七上八下搅在一块儿。要说建军断了他活路，倒也没有；路子明明白白指给他了，只是最省事的那条拿货的道，人家没让他搭。他低头站了一会儿，脚边是木箱腿压出的两道浅印子。他张了张嘴，最后只闷闷挤出一句："晓得啦。"
周叔看他神色，知道这话一时半会儿他听不进去，也不多劝，扛起锄头走了。走出几步，又回头撂下一句："西街那家铺，你哪天自己去看看，不费事。"
李老拐没应声，蹲回马扎上。
晌午日头最足，树荫挪到了摊子这边。有个扛锄头的老汉下地回来，在建军摊前买了包烟，站着跟两口子说了两句田里的话，才拎着东西走。又有个婶子来配缝补的针线，林秀琴从线板上拣了两色线，绕成小卷递给她，收钱找零。摊子上的活计一桩接一桩，李老拐这边一上午，除了周叔停下来传话，再没第二个人驻足。
他烟杆叼上，却没点。他盯着对面建军摊子，那边客人挑货、付钱、应声答和，林秀琴低头翻登记本。就这么看了一阵，他把目光挪回自己摊上，那几样陈货落着灰，横杆上空落落的。
晌午过后，太阳偏西，村口热闹了一阵又淡下去。
有个妇人打摊前过，先在李老拐这边停了停，看了看那几包洗衣粉，犹豫两秒，还是往建军那边去了。李老拐看着人家脚步过去，没出声，伸手把木箱盖合上。
傍晚收摊，他把摊上的货收拢进木箱，锁上锁扣，扛着空架子往家走。一路上没什么人，影子拖在土路上。路过村代销点旧址，门板早卸了，墙根长着草。回到家，媳妇正往灶屋端饭，问他周叔那边怎么说。
李老拐把锄头靠在墙根，坐下来，闷了半天才开口："不给。"
媳妇愣了一下，没再追问，转身去盛饭。桌上两碗稀粥，一碟咸菜，两人默默吃着。李老拐扒拉两口，搁下碗，摸出烟袋点上。周叔白天带的那句"镇上西街批发铺"，他在心里搁着，到底没琢磨出个什么滋味。窗外天墨黑，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，又静下去。
建军两口子这边，收摊前照常对账。林秀琴把当天零钱点清，归进木匣，账本一笔笔记好。陈建军把横杆上剩的手套、麻绳收下来，一件件归置进箱里。
白天周叔来传话、回话这桩事，过去也就过去了。村口两个摊子还在那儿摆着，谁也没跟谁拍桌子红脸。李老拐偶尔抬眼往这边看，建军两口子该招呼客人招呼客人，该记账记账，跟往常没两样。
谁家的日子还是谁家的日子。天擦黑，两人把摊子收拢，锁好木箱，扛着空架子往家走。路上林秀琴提起白天周叔带走的那两包洗衣粉，陈建军说都是顺手的事，乡里乡亲，不必计较这些零碎。
路过村里水井时，有人在井边洗衣裳，跟他俩打招呼，问明天摊子上有没有新到的作业本。陈建军应声说有，明天过来取就行。洗衣裳的妇人又问起洗衣粉价钱，林秀琴回头报了个数，两人顺口又说了两句家常。
村道上晚风带着田里的热气，蛙声又一点点响起来。明天清早，摊子照旧出，货照旧摆，家里人照旧等着他们收摊回来。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