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躬耕黄土,苦度朝夕
书名:栓柱的人间路 作者:边涧 本章字数:235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5

麦收过后,塬上大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只剩短矮枯黄的麦茬扎在土里,踩上去硬硬硌脚。陈守田正式成了土里刨食的庄稼人,再也不用每日去往乡公所,不用对着厚厚的台账、一笔一笔核对名册。可这份卸下差事的清闲,半点欢喜也无,取而代之的是永无尽头的农活。

他握惯了笔墨的一双手,本就不适应粗重的农具。才几日田间劳作,掌心血泡破了又起,层层叠叠结上厚硬的茧子。锄头沉,镰刀利,白日在日头下翻地、耪草,腰弯下去,很久才能直起来。傍晚收工往家走的时候,两条腿像是灌了黄土,一步一步挪得缓慢。

从前他看庄稼,看的是一村人的收成账目;如今踩在田里,每一寸土,每一棵禾苗,都牵着自家一家人的口粮。

王桂香也把大半时间耗在了地头。农时不等人,除草、间苗、薅野菜,能搭一把力的活,她从不落下。四个孩子没人照看的时候,她便把栓军背在背上,栓英、栓兰跟在身侧,栓柱帮着看护弟妹,或是蹲在田埂边捡拾散落的草籽、野菜。

家里的仓房,再也没有从前那样充盈。往年靠着工资加上裁缝活的进项,仓里白面杂粮堆得满满当当,省着吃,年年有余。现在所有吃食,全都指望地里一季一季的收成。收成好尚能勉强糊口,若是遇上天旱、落雹,一家人就要跟着挨饿。

往日收起来的那箱针线,依旧锁在木箱深处,铜锁生了淡淡的锈迹。王桂香再也不敢拿起剪刀接活,只要她一裁布料,就容易引来旁人的注意,惹出新的闲话。手艺还在她手上,只是这门曾经养活一家人、给孩子添新衣的本事,如今成了碰不得的东西。偶尔夜里灯下,她会摩挲着木箱的锁扣,心里怅然,却从不在人前表露。

栓柱已经七岁,到了入学的年纪。

他常常站在村口,望着去往学堂的那条小路。同村不少同龄孩子背着粗布缝的书包,三三两两,说笑着往学堂走。他心里藏着读书的念想,那是父亲从前和他说过的,识字明理,眼界才宽。可他心里也清楚,自家的情况,和旁人不一样。

他没有主动和父母提上学的事。他看见父母日日在田里熬得辛苦,看见他们夜里低声盘算口粮,知道家里没有多余余力,也知道那个落在纸上的名头,横在他和学堂中间。他把读书的念头悄悄压在心底,跟着下地,拾柴,挖菜,学着做更多活。

陈守田看在眼里,心里又酸又愧。他不是没有动过送栓柱入学的心思,悄悄去打听过,得到的答复含糊,处处受限。几番思量,只能暂时放下。他不敢给孩子许诺,怕最后希望落空,伤了栓柱的心。

塬上的日头毒辣,入伏之后,热气裹着黄土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地里的禾苗离不得水,要去远处的沟里挑水浇灌。陈守田一趟一趟来回,扁担压在肩头,肩膀磨出紫黑的印子。王桂香烧好凉水放在院里,等他回来喝上几口,不多歇息,转身又要下地。

小院里的光景,也跟着简朴到了极致。

身上的衣裳,补了一层又一层,补丁摞着补丁,不再有平整鲜亮的布料。孩子们的衣服,大的穿旧了改小,传给小的。一日三餐,大多是玉米面窝头、野菜汤,难得吃上一口白面,也是掰成小块,分给几个年幼的弟妹。

栓柱懂事,每次分到吃食,总是先让着栓军、栓英、栓兰,自己捡最少的一份。

这天晌午,日头最盛,一家人都在地里薅草。栓军年纪小,扛不住暴晒,哭闹不止。王桂香只能先带着他回院里歇着,留下陈守田带着栓柱、栓英、栓兰继续干活。田地里静悄悄的,只有禾叶摩擦的沙沙声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蝉鸣。

栓柱蹲在地上,小手飞快拔除禾苗间的杂草,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黄土上,砸出小小的湿痕。陈守田侧头看向长子,小小的身子埋在青苗之间,安安静静,一声苦都不喊。他停下手里的锄头,长久地望着,心口发闷。

他从前想给妻儿安稳体面,不必受黄土苦累。到头来,反倒让一家人跟着他落入这般境地。

“柱子,累了就到埂子底下阴凉处歇会儿。”陈守田低声开口。

栓柱抬起满是汗迹的脸,轻轻摇头:“爹,我不累,多薅一点,咱们的庄稼长得好。”

一句话,说得陈守田喉头发紧,说不出话。

日子一天天往复,日出下地,日落归家,周而复始。没有从前乡公所里的卷宗笔墨,没有窗下裁剪布料的声响,只有黄土、农具、永远干不完的农活。

村里人大多自顾忙着自家田地,少有人特意来招惹陈家,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。路上碰见,若是避不开,便淡淡点头,快步走开。再也没有人上门送来布料,请王桂香缝制衣裳,再也没有人来院里坐着闲谈家常。陈家的青砖小院,慢慢变得冷清。

偶尔有村里开会,陈守田也要跟着到场,站在人群靠边的位置,安安静静听,很少说话。他习惯了沉默,不再像从前那样,手里握着名册,条理清晰地讲话。往日那份从容笃定,一点点被黄土和劳作磨去。

夜里油灯微弱,等孩子们睡熟,夫妻二人坐在炕边,低声盘算往后。

“今年要是风调雨顺,收成能勉强够吃到秋收之后。”陈守田揉着酸痛的肩膀,声音疲惫,“就怕入秋闹旱,庄稼扛不住。”

王桂香纳着鞋底,银针缓慢穿过厚布:“省着点用,野菜多挖一些,能顶一部分口粮。孩子们还小,总得想法子让他们活下去。”

他们不再提起往日的光景,不再说从前仓里有余粮、手上有活计的日子。那些念想提起来,徒增伤感。人落在难处,只能盯着眼前的田地,盯着手里的活路,一步一步熬。

栓柱躺在炕角,并没有熟睡。父母的话语轻轻飘过来,旱情、收成、口粮,这些词他已经听得熟了。他慢慢闭上眼睛,心里暗暗盼着,天能按时下雨,地里的庄稼好好长,爹娘不用那样辛苦。

他还不懂前路漫长的磨难,不知道往后还有无数难熬的关口。他只知道,好好干活,少添麻烦,便是自己能为家里做的事。

夏去秋来,塬上的禾苗慢慢灌浆,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。陈家一家人依旧日日躬耕在黄土之中,朝出暮归。青砖小院静静立在塬坡之上,院里的枣树依旧年年开花结果,只是树下再也没有从前松弛热闹的气息。

苦日子没有一下子压垮这一家人,只是日复一日,缓缓打磨着所有人。陈守田的脊背越来越沉,王桂香的眼角添了细纹,栓柱早早褪去孩童的天真,学着扛起属于他的担子。

黄土无言,日日承载着一家人的汗水。朝夕流转,没有捷径,唯有苦苦支撑,慢慢熬下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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