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启明把一卷靛蓝布往案板上一撂,布头滚了两滚,停在裁衣尺边上。
他拿粉笔在布上画了道弧线,剪子刚咬下去,前头铺面就传来尤黛的声音。
“关仔,你老豆留低嘅嗰把铜剪呢?”
“柜桶第二格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尤黛踩着木屐进来,嗒嗒嗒,伸手拉开柜桶,铜剪拿在手里掂了掂,“你老豆用呢把剪裁咗三十几年衫,你而家拿把不锈钢嘅,对得住佢?”
“把不锈钢够利。”
“利有咩用?你老豆话过,裁衣要听声——铜剪咬布嗰阵有把声,你听得明块布想点裁。”
关启明剪子一停,抬头看她。
尤黛倚在门框上,碎花衫袖口卷到肘弯,小臂上沾着浆糊印子。
她是隔壁尤记粥铺的独女,打小在这条巷里窜,他老豆在的时候,她天天端碗艇仔粥过来,说是“试味”,实则往裁缝台上一搁,人就坐在布头堆里看他老豆裁衫。
“你今日唔使睇铺?”他问。
“我老豆睇紧。”尤黛把铜剪放回柜桶,又伸手从兜里掏出张红纸,往他案板上一拍,“城寨管委会下个月搞乜鬼联欢会,要订二十套唐装,我帮你接咗。”
关启明手里的剪子差点掉地上,“你帮我接?”
“你铺头门口贴住『承接洋服唐装』六个大字,我冇睇错啊嘛?”
“二十套——我一个星期点赶得切?”
“所以我帮你接咗三十套。”
“尤黛!”
“嗌咩啫,”她拍拍手上的灰,“我同管委会讲咗,布料你出,人工我出——我负责钉纽同锁边。利润四六分,你六我四。”
关启明瞪她,“你几时识锁边?”
“寻晚开始学。”她从兜里又掏出一块碎布,上头歪歪扭扭缝着条边线,“你睇,我练咗成晚。”
他接过来一看,线脚密一阵疏一阵,中间还断了两处。
他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忍住:“呢条线,行雷都劈唔中咁嘅样。”
“你老豆第一年学裁衫,做出来嘅衫裤人哋以为系渔网。”尤黛把碎布抢回去,“你教唔教啫?”
关启明把靛蓝布往她面前一推,“听日朝早七点,迟到我唔等。”
尤黛笑起上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木屐嗒嗒嗒又踩出去了。
走到门口她回头:“关仔,你老豆嗰把铜剪,你唔用就借我使。”
“你想点?”
“我寻晚练锁边练到手指公都肿埋,把不锈钢剪太重,铜剪轻手啲。”
关启明没应声,低头继续裁布。
剪子咬下去,嗤啦一声,靛蓝布裂成两半。
他忽然想起老豆讲过的话——铜剪咬布嗰阵有把声,你听得明块布想点裁。
他裁了三年衫,从来没听见过什么声。
第二日七点,尤黛准时到。
关启明已经开了铺,案板上摊着五匹布,靛蓝,藏青,玄黑,绛红,墨绿。
尤黛一进门就吸鼻子:“乜嘢味?”
“樟脑丸。老豆留低嘅布,喺阁仔收埋十几年,唔通下樟脑丸等俾虫蛀啊?”
尤黛摸摸绛红那匹,“呢匹正喎,做新郎哥着嘅?”
“管委会话要喜庆啲,我攞呢匹做滚边。”
“边个着绛红滚边嘅唐装啊大佬,你以为娶新抱咩?”
关启明把粉笔递给她,“你嚟画。”
尤黛退后一步,“我画?我寻晚先学识锁边。”
“你头先讲咩话?喜庆啲——你谂到喜庆,你嚟画。”
尤黛瞪了他三秒,接过粉笔,在藏青布上画了道斜襟弧线,又在袖口位置画了圈:“呢度,用绛红滚条幼边,唔好太阔,三分就够。襟位钉三粒包布纽,纽门用孖线锁——”
“孖线锁纽门?你老豆教嘅?”
“我老豆教落,粥要绵,纽要实。你老豆教落,衫要贴,线要直。”
关启明没再说话,拿过粉笔在靛蓝布上唰唰画了几道,三下五除二把裁片定好,剪子跟上,铜剪咬布的声音清清脆脆。
尤黛在一边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你听唔听到?”
“听到乜?”
“把声啊。铜剪咬布——你老豆话嗰把声。”
关启明手上没停,“听到了。布太硬,要过水先。”
尤黛笑起来,从兜里掏出顶针往手指公上一套,坐到锁边机前面,“咁我锁边。你话我听,锁几长?”
“袖口三寸,下摆一寸半,领口——”
“领口唔使锁,包边。”尤黛头也不抬,“你老豆教嘅,领口包边要斜裁,直纹会起皱。”
关启明看她一眼。
尤黛正低着头踩锁边机,碎花衫领口露出一截后颈,晒得微微发红。
缝纫机哒哒哒响起来,她锁出来的线脚居然比昨晚那块碎布齐整得多。
“你寻晚练到几点?”
“三点。”
“宜家先七点几,你瞓咗四个钟?”
“瞓少阵使死咩。你老豆当年赶货,试过三日两夜冇合眼。”
关启明没接话,从台底摸出个搪瓷杯,倒了杯热茶搁她手边。
尤黛瞄一眼杯子,茶色浓得发黑,是铁观音的底子。
“你老豆饮铁观音,你都饮?”
“铺头得呢只茶。”
“我老豆铺头有普洱。”
“咁你听日带啲过嚟。”
尤黛手上没停,嘴角往上翘了一翘。
缝纫机哒哒哒,铜剪咔嚓嚓,两个声音在铺头里此起彼落。
关启明裁完一匹布,抬头看见尤黛锁好的第一件唐装前片,线脚匀净,转角利落,纽门锁得圆鼓鼓的。
“你寻晚真系第一次锁边?”
“唔通我细个帮你老豆锁过你又知咩。”
关启明一愣。
他仔细想了想,好像确实有过——七八岁的时候,老豆赶一批校服,尤黛放暑假天天泡在铺头里,老豆教她锁扣眼,她锁坏了一整块布头,急得直哭。
后来老豆把坏布裁成块小抹布,塞给她擦眼泪,说“锁坏咗咪当练手,布又唔会痛”。
“你细个锁坏过老豆一块白棉布。”
尤黛手一停,抬头看他,“你记得?”
“老豆攞嗰块布抹台,抹咗成十年。”
尤黛噗一声笑出来,顶针差点飞出去,“嗰块布仲喺唔喺度?”
“喺阁仔,同啲旧布摆埋一齐。”
“留返嚟做乜?”
“唔知。老豆摆低嘅嘢,我一件都冇掉。”
尤黛不笑了,低头继续踩锁边机。
过了半晌她说:“我老豆都系。你老豆走嗰年,佢将你老豆嗰张凳搬咗返粥铺,话『凳脚唔平,坐惯咗』——其实张凳我老豆坐咗十几年,几时唔平过?”
关启明把剪好的裁片码整齐,“你老豆仲摆喺粥铺?”
“摆喺灶头旁边,日日抹一次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铺头外面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碾过石板路咣当咣当响。
关启明忽然说:“你锁快啲,今晚要裁够十套。”
“十套?你一个人裁?”
“你锁边锁得快嘅话,我裁十套冇问题。”
尤黛把锁边机踩得飞快,“你裁几快我锁几快。”
到下午三点,铺头案板上码了十二套裁片,尤黛锁好的前片后片堆成两摞。
关启明放下剪子揉手腕,尤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。
“我去买两碗粥。”
“你铺头今日唔开?”
“我老豆话今日休息,专登等我过嚟帮你。”
关启明手上动作一顿,“你老豆叫你嚟?”
“佢话,关仔一个人赶三十套,赶得切佢跟你姓。”
“你老豆原话系咁?”
“原话系『你过去帮下手,唔好净系识食』。”
关启明把搪瓷杯往她面前一推,“饮埋杯茶先去。”
尤黛端起来灌了两口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你老豆嗰把铜剪,你用咗未?”
“用咗。把声系唔同啲。”
“点唔同?”
“咬布嗰阵,好似有人喺隔篱讲嘢,细细声,听唔清讲乜。”
尤黛靠在门框上想了半天,“你老豆以前都咁讲。佢话铜剪咬布嗰阵,把声会话你知块布想点裁——你听得明就唔会裁错。”
“你听得明?”
“我听唔明。但我老豆话,你老豆当年裁一件长衫,块布自己喺案板上郁,你老豆跟住块布嘅郁法裁,裁出来嘅长衫着上身,人哋以为系度身订造。”
关启明嗤一声笑出来,“块布自己郁?你老豆饮大咗讲嘅?”
“你老豆亲口同我老豆讲嘅。嗰件长衫就系城寨入口卖鱼胜嘅老豆着嗰件,着咗成二十年,洗到发白都唔舍得掉。”
关启明不笑了。
卖鱼胜他老豆那件长衫他见过——洗得发白的藏青色,斜襟,铜纽扣,下摆磨出毛边但版型一点没塌。
老豆走之前那年,卖鱼胜他老豆还专门过来铺头,让老豆给长衫换套新纽扣。
老豆换了三粒铜扣,没收钱,说“衫仲有排着”。
“你老豆点解唔收钱?”
“你老豆话,件衫着咗十几年仲企理,系裁衫佬嘅面子。”
尤黛把这话讲完,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都没出声。
隔了半晌关启明说:“你去买粥啦,我裁多两套等你返嚟。”
尤黛嗒嗒嗒走了。
关启明拿起铜剪,对着案板上一块靛蓝布比了比,剪子咬下去,嗤啦——他侧耳听了听,什么也没听见。
但他裁完了那套唐装的前片,粉笔线画得比平时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