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如意当的一声磕在案沿。刘瑾的手停在半空。
正德三年三月,传胪刚过三日。新科探花戴大宾站在金砖地上,二十岁,莆田寒门子弟。
脚底凉,凉气顺着布袜往上爬,爬到后脊梁。
满朝文武分列两厢。刘瑾立在御座之侧,玉如意一下一下慢悠悠地转。
“新科探花戴大宾,出列谢恩——”
鸿胪寺官的声音拖得很长。
戴大宾出列。他没有跪。
满殿目光钉在他身上。昨夜一张红纸压在他枕边。
谢恩得体面,下朝抬进刘府;谢得有骨头,明日换囚衣。
满殿的人都在等:这探花郎,弯,还是不弯。
他的手在袖里抖了一下,抖得袖口窸窣。他选了第三条路。
他一把摘下乌纱往金砖地上一摔。乌纱骨碌碌滚了两圈,翅子歪在砖缝里。
满殿呼吸顿了一拍。
“探花郎这是要把前程往地上摔啊。”
“这……”
有人喉咙里滚出半个字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疯了疯了,当殿摔乌纱,这是不要命了。”
“新科探花,怎就疯成这样?”
“噤声,没见刘公公站着?”
“这探花是哪一科的?怎就排在吴老爷前头了?”
他披散头发,蓝袍滑下堆在脚边,光着中衣跪在金砖上,嘿嘿笑。
两厢有人低低地笑了。
“新科探花,疯了?”
“二十岁,一夜就疯了?”
“莫不是喜极而疯?”
“喜极而疯?我看是吓疯的。”
“看看,这哪里是喜疯,分明是被架到火上烤。”
他扑在地上打滚,一脚踢翻赐茶,瓷盖碗滚到地上,泼了一地热茶。
“烫!烫死我了!”
“茶也踢翻了,这探花当真是一点体面也不要了。”
他滚到一个青袍官员脚边,攥住那袍角。那官姓吴,平日替刘瑾跑腿。
“撒手!”吴老爷脸一沉,抬脚要踹。
“这不是吴老爷么?”两厢有人认出了他,“平日里进刘府进得最勤的那一位。”
戴大宾仰着头,披头散发,嘴里呜哩哇啦,偏吐出一句清楚话:
“吴老爷——您那顶乌纱,是花了三千两银子买的吧?”
满殿“嗡”的一声。
吴老爷那只脚,停在半空。
“胡、胡说!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“哪来的三千两?你这疯子,血口喷人!”
“三千两不够。”戴大宾攥着袍角不松手,继续嘿嘿笑,“刘公公说,还得再加两千。吴老爷,您那顶乌纱,是五千两银子买的吧?”
“五千两——买一顶乌纱——”
“荒谬!荒谬!”吴老爷拼命去扯袍角,扯了两下,那少年攥得像铁钩子。
“乌纱给我戴好不好?”戴大宾仰着脸,“我出一文钱,一文钱!”
“回家种田!我不要乌纱!”他又喊了一声,在地上滚了半圈。
“公公!”他扭头朝御座那边喊,“公公,这疯子血口喷人,求公公做主!”
“五千两……当真有这数目?”
“嘘,别嚷,听见没有,是卖官的价码。”
“这几年多少顶乌纱,都是这么出去的?”
“五千两买一顶,这乌纱底下压着多少人的前程。”
“小声,别把自己搁进去。”
“五千两……这数目,搁谁身上谁站不住。”
“吴老爷平日那派头,原来是银子垫起来的。”
“诸位,诸位。”吴老爷扯着嗓子压人,“隔墙有耳,这话传出去,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吴老爷怕什么?”戴大宾接了一句,“乌纱又不是我买的。”
刘瑾没理他。玉如意慢悠悠又转了半圈。
满殿目光刷地一下,全聚到吴老爷身上。
吴老爷两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青。
“脸都青了,看这样子,是被说中了。”两厢有人低声道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正经科甲出身……”他声音发飘,“诸位大人莫听疯子胡吣。下官在朝多年,从无半点不清白之处!”
“科甲出身?”两厢有人接了一句,“方才五千两,是疯子嘴里蹦出来的?”
“科甲?我瞧着倒像纳粟来的。”
“你、你是哪一司的?”吴老爷扭头去寻那人,脖子都梗红了。
那人往班列里一缩,再不吭声。
刘瑾立在御座之侧,玉如意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收了。
“戴大宾。”
“你疯了?”
戴大宾抬起头,看见刘瑾的眼,也看见御座上皇帝探着身子望他。
他咧开嘴嘿嘿笑,伸手指着刘瑾的鼻子:
“你是谁?”
满殿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灰落。
“你是……卖糖的么?”他歪着头,很认真地问,“给我一块糖吃,我就不滚了。”
有人没憋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死死捂住嘴。
刘瑾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拿糖。”他说。
一个小太监慌忙从袖里摸出一块饴糖,素纸裹着,捧上前:“戴探花,糖,您拿着。”
戴大宾一把抓过来,连纸带糖塞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。
“甜。”他抬起脸,嘴角还沾着纸屑,“刘公公的糖,纸都是甜的。”
殿里那点憋着的笑,一下子没了。
御座上年轻皇帝倒笑了一下,把手里线头丢了:“刘伴,这探花有意思。”
“万岁。”刘瑾躬身,“此人受惊失神,咱家这就送他回去将养。”
“将养?”皇帝歪在御座上,“朕看他精神得很。”
“万岁。”刘瑾又躬了躬身,“此人疯言疯语,若传到外头,恐伤了朝廷体面。”
“体面?”皇帝笑了,“他方才说的那些,是真的,还是假的?”
刘瑾的喉结动了一下:“疯子的话,怎会是真的。”
“那就由他去。”皇帝摆摆手,“朕还没见过敢在殿上打滚的探花。”
“疯病在心,不在面。”刘瑾声音更低了,“留他在殿上,只怕冲撞了圣驾。”
“冲撞什么。”皇帝身子往御座上一靠,“朕瞧着,他比谁都清醒。”
“朕倒要瞧瞧,他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来。”
“万岁,龙体为重。”刘瑾道,“这疯子沾不得。”
“五千两一顶,刘伴,这价码不低啊。”
“万岁说笑了。”刘瑾垂着眼,“疯子嘴里,哪有什么真凭实据。”
“刘伴,你听见没有,底下人都替你记着账呢。”
“奴才这就查。”刘瑾躬着身,“查清楚了,自然有个交代。”
殿里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前排,状元吕柟捧笏的手在抖。他侧过半个身子,压着嗓子:“大宾,起来。起来说话。”
戴大宾冲他转过头,眨着眼:“你叫我?”
吕柟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再出声。
他身旁的榜眼景旸,牙关咬得死紧,笏板几乎攥折,低吼一声:“他这是拿命换!”
“景年兄,噤声。”吕柟压着嗓子,“你这一嗓子,是把他往死里推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?”景旸胸口起伏。
“看着。”吕柟声音发涩,“他选的路,咱们替他把后路留住。”
“大宾,糖含着。”吕柟又压低声,“别再说话了。”
“吕年兄你看他脚下。”景旸牙关仍咬着,“鞋都掉了一只。”
“咱们同年三人,今日一个在地上,两个在班列里。”吕柟声音压得更低。
刘瑾眯眼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刘瑾道,“既是疯了,便送回客舍,好生看着。咱家倒要看看,这探花郎,能疯到几时。”
两个小太监上前把他架起来。官袍堆在脚边,乌纱歪在头上,鞋掉了一只。
“鞋——鞋——”他被人架着,回过头冲那只鞋伸手,“那只鞋会咬人!我的脚趾头还在里头!”
没人敢笑出声了。
他被架着往殿外走,走过吴老爷身边,回头冲那青袍官嘿嘿笑。
“吴老爷,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吴老爷一哆嗦,闪了半步,脚下踩空,险些栽在丹墀上。
殿门外候着一辆青布小车,车帘掀起一角,帘后一双眼盯着他。
他上了车,车帘落下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吱呀响了一声。
车到客舍,他被半拖半扶弄进上房,倒在硬板床上,脸贴草席,没了力气。
他以为这一夜,总算能合上眼。
三更刚过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脚步停在门外。不是那两个监视的小太监——脚步急,轻,带着冷意。
门推开一条缝,一张红纸塞进来,落在草席上。
戴大宾睁开眼。
那红纸一角,露着五个墨字——“刘氏许庚帖”。
帖下压着一张短笺,刘瑾亲笔,就十个字:
“明早之前,要么娶亲,要么认疯。”
烛火一跳。那“认疯”两个字,钉在他眼皮上。
奉天殿上那一场疯,只挣来一夜。天亮之前,他得在“侄儿女婿”和“钦定疯子”之间挑一个。
他把庚帖凑到灯下,翻了个面,指尖停在帖角。
那里压着一方极小的朱印。印文模糊,边角残缺,不像刘瑾府里的章。
他见过刘府行文,那方印是阳文九叠篆,“刘”字收得极圆。这一方,是阴文,笔画像刀刻的,硬。
他把指腹按上去,搓了搓。印泥老了,硌手。
这印,不该出现在一张庚帖上。
窗外,三月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“明早之前,要么娶亲,要么认疯。”他把这十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把帖子重新放回枕边,指尖还留着那一点硌人的硬。这印是谁盖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