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中学的教室,是一排土坯房,窗户上糊着旧报纸,冬天透风,夏天闷得像蒸笼。
栓英在初二(一)班,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,是她自己挑的。
开学排座,班主任拿着名单挨个念名字,念到"陈栓英",语气很平常,念完就往下念。可后排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,有一个低声学了句什么,几个人闷着笑。
排座的时候,她主动挪到最后一排最靠墙的地方。
从那以后,她的座位就再没动过。
最初只是不理她。
下课跳皮筋,她不站那头;跳绳分人,凑到最后总是多她一个;上体育课分组,两边人数都够了,她一个人站在操场上,风吹着衣角。
后来是不叫她名字。
同学管她叫"陈富农"。
一开始是几个调皮的男生叫,叫完了笑。她不应,低着头走过去。叫得多了,全班都跟着叫。连几个女生,也在背后这么称她。
她的名字叫栓英。
可那一年,在公社中学的初二(一)班,几乎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。
那年的开学第三周,学校要评"三好学生"。
栓英的成绩,全班第三。
期中考试语文九十二,数学八十七,全校张贴的成绩表上,她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。她那天偷偷去看榜,站在人堆外面,踮着脚,从缝里看见自己的名字,看了很久,回家的路上脚步都是轻的。
评选结果下来,名单上没有她。
评上的三个人,一个成绩排第七,一个排第十一。
班主任在班会上念完名单,说了句"评选要综合考虑",就散了。
栓英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捏着笔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。
她没哭。
回家她照常烧火、择菜、喂猪。
只是那天晚饭,她只吃了小半碗。
王桂香问她:"不舒服?"
"没有。不饿。"
栓柱抬眼看了她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真正出事,是十月底。
那天下午放学,栓英和栓兰一起走。姐妹俩不同班,约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碰。
栓英到的时候,栓兰不在。
她等了半晌,听见操场东头有人嚷。
跑过去一看,栓兰被三个男生围在墙根。她的书包被扔在地上,里面的课本散了一地。一个男生用脚踩着其中一本,来回碾。
"地主家的书,踩着沾沾土。"
"富农。"另一个纠正他,"她家是富农。"
"富农也是坏分子。"
栓兰站在那里,两只手攥着衣角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不说。
栓英冲过去,把书包捡起来,一本一本往怀里搂。
"你们干什么!"
"哟,大的来了。"领头的男生退了一步,笑嘻嘻的,"陈富农,你妹妹的书,是拿剥削来的钱买的吧?"
栓英没答话,抱着书,拉着妹妹就走。
"跑什么!"后面有人喊,"你爹天天喝酒,喝的是不是剥削的酒?"
她的后背绷得很紧,脚步没停。
走到校门口,栓兰忽然蹲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上,哭了。
不是大声哭。
是那种一点声音都没有、肩膀一抽一抽的哭。
栓英蹲下来,把妹妹抱在怀里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。
"别哭。"她说,"他们说的是屁话。"
"姐,"栓兰哽咽着问,"咱家到底做错什么了?"
栓英张了张嘴。
她答不上来。
她也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从记事起,家里就比别家低一头。人家的孩子上桌吃饭,她家的孩子站墙根;人家孩子考上了能念,她家的念了也白念。
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那次回家,姐妹俩一个字都没说。
栓兰晚上把书压在枕头底下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栓柱是第二天知道的。
他去井台挑水,碰见隔壁院的婶子在洗衣服,那女人一边搓衣服,一边跟人说闲话,声音不大,可风把话送过来了。
"……陈家那俩闺女,在学校让人堵着骂,书都扔地上了。哎,也是可怜。可话说回来,成分那样,怨谁呢。"
栓柱把水桶放下。
"婶子。"他说。
那女人回头,脸上有点讪讪。
"我妹在学校让人堵了?"栓柱问,"什么时候?"
"昨儿下午吧……我就是听人说的,不是我说的啊。"
栓柱点点头,挑起水桶走了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他把碗一放。
"栓兰,过来。"
栓兰挪到炕沿边,低着头。
"昨天的事,说给我听。"
"没什么事……"
"栓兰。"栓柱声音不高,"我不打你,也不骂你。可你要是瞒我,下回人家再堵你,我还是不知道。你说。"
栓兰抿着嘴,眼泪一下掉下来,把昨天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。
栓柱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的"噼啪"声。
"书撕了没有?"
"没撕。踩了两脚。"
"好。"栓柱说,"明天我去学校。"
"哥,"栓英赶紧说,"别去。你一去了,他们下回更要……"
"我不打架。"栓柱说,"我去讲道理。"
第二天一早,栓柱没下地。
他洗了脸,把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旧褂子穿上,把头发用手抹平,去了公社中学。
他先找的班主任。
办公室是一间土房,一张旧木桌,两把椅子,墙上贴着红纸标语。班主任姓刘,四十来岁,民办教师,戴副旧眼镜。
栓柱进门,先把来意说清,语气很客气。
"刘老师,我是陈栓英的哥哥。我来问一件事:我妹妹在班上,让人叫外号、堵着骂、书扔地上。学校知道吗?"
刘老师放下手里的红笔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"知道。"他说,"我批评过。"
"批评完了,还发生?"
"……这种事,你也知道。"刘老师把眼镜戴上,语气有点为难,"孩子之间闹,老师管得住当面,管不住背地。再说,成分这个事,学校有学校的难处。"
栓柱静静看着他。
"刘老师,我问一句。我妹妹期中考试全班第三。三好学生,她没评上。这个跟'孩子之间闹'有关系吗?"
刘老师不说话了。
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"这事……不是我一个人定的。"刘老师低声说,"学校有评审小组。"
"我明白。"栓柱说,"我不难为您。我就想请您帮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下回他们再堵我妹妹,您让人把名字记下来。记下来给我。"
刘老师愣了一下:"你要名字干什么?"
"我不打人。"栓柱说,"我去找他们家长,我一家一家去说。我去了,说明白了,他们也丢人,孩子也就不敢了。"
刘老师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
"你多大了?"
"十七。"
"……"刘老师叹了口气,把红笔重新拿起来,"名字我给你记。"
从办公室出来,栓柱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。
下课铃响了,学生一窝蜂出来。他个子高,站在那儿显眼,几个学生绕着他走。
有个穿蓝褂子的男生,从人堆里出来,正是昨天领头那个。
栓柱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。
那男生想绕,栓柱往旁边挪半步,又挡住。
"你叫啥?"
"……关你什么事。"
"我叫陈栓柱。"栓柱说,"陈栓英、陈栓兰的哥。"
周围一下子静了,人往里围。
"昨天的事,我知道了。"栓柱说,声音很平,"我不动手。我就跟你说一句话。"
"你说。"
"我妹妹的书,你踩了。那书是她自己晚上编筐挣的钱买的。"栓柱说,"一个筐八分钱,一本书要编七个晚上。"
"你踩着玩的那一脚,是我妹妹七个晚上没睡觉。"
那男生脸色变了。
"我不跟你算这个。"栓柱继续说,"我认一个道理:你踩她,是因为你觉得她家成分不好,你踩了不亏。"
"可我家成分不好,不是我妹妹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。"
"我念不成书,我认。我十七岁回来种地,我也认。可我不能认我妹妹在学校念书,让人踩着书骂。"
他往前半步。
"你要再踩一次,我不打你。我去你家,找你爹。我把今天这话,一个字不差地说给你爹听。"
"看你爹觉得,他儿子踩一个姑娘的书,是长脸还是丢脸。"
那男生退了两步,脸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低头,从人堆里挤出去跑了。
围观的学生没人说话。
栓柱也没再多说一句,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放学,栓兰回家,一进门就往栓柱屋里跑。
"哥!"
"怎么了?"
"今天下午,那个……那个叫王卫东的,"她喘着气,"他过来跟我说了句话。"
"说什么?"
"他说……他说'我错了'。"
栓柱正在补一只筐,手没停。
"嗯。"
"就'嗯'?"栓兰瞪着眼,"哥,他跟我道歉了!"
"我知道。"栓柱说,"他会道歉的。他怕的不是我,是他爹。"
他把柳条绕过去,扎紧。
"栓兰,你记着。这种人,你跟他讲道理他不听。你要让他知道,欺负你,他自己要付代价。"
"他付了代价,他就不来了。"
那件事之后,学校里的风气变了一点。
"陈富农"这个称呼,还在,但叫的人少了。
不是因为谁忽然有了良心。
是因为那些孩子发现:欺负这家的人,家里会来人。
那家人,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。可他一家一家地上门,讲道理,讲得极慢、极清楚,一句废话没有。
他那年冬天,走了七户人家。
有一户把他轰出来了,说"你成分不好,别进我家门"。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,最后说:"行。我不进。我在门口说。您听着就行。"
他在门口把话说完,走了。
第二年开春,那家的孩子,再没堵过栓兰。
腊月里,栓英出了件事。
那天她背着书包回来,把书包往炕上一扔,坐在灶房门口,一句话不说。
王桂香问她,她摇头。
栓柱收工回来,看她一眼:"怎么了?"
"哥,"栓英抬起头,"我不想念了。"
屋里静住。
"为什么?"
"我念了也白念。"她说,声音有点发紧,"我成绩比他们好,评不上三好;我念到初中毕业,也升不了高中。哥你自己不就是这样?考了全县第一,人家一句话就把你打回来。"
"我念这个书,有什么用?"
"我念到毕业,还是回来种地。那我还不如现在就回来,替娘干点活,给你省点钱。"
栓柱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锄头靠墙放好,洗了手,坐到灶台边,拿起一块冷红薯,慢慢吃。
"栓英,"他说,"你说得对。"
栓英怔住了。
"你念到初中毕业,大概率升不了高中。这个我不骗你。"
"可我问你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你要是今天不念了,明年这时候,你能干啥?"
栓英张了张嘴。
"干活。"她说。
"干活是啥活?"栓柱问,"你会算亩产吗?会记工分吗?会看队里的账吗?会写申请、会写信、会算一斤棉花出多少布吗?"
"这些都不会。你只会拿锄头。"
"可你会认字。"栓柱说,"你认得这几个字,你这辈子干的活,跟不认字的人,就不是一种活。"
"你升不了学,那就不升学。可你把这几年书念完了,你这辈子就多一样东西——你能看懂别人糊弄你的东西。"
他把红薯吃完,拍了拍手。
"我这辈子最恨的,不是没升上高中。是那天在公社大院,人家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,我一个字一个字看懂了。我看懂了,我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刷下来的。"
"要是我一个字都不认得呢?"
"那我就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。"
栓英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。
"哥……"
"再念一年。"栓柱说,"念完初中。念完你要回来,我不管。这一年学费我来。"
"你别管家里难不难。这钱是我编筐编出来的,不是借的。你念,我心里不亏。"
那天晚上,栓柱在灶房里编筐,编到半夜。
母亲坐在火边,缝着一件旧棉袄,忽然开口:"你为啥非要她念?"
栓柱停下手。
"娘,我这辈子,就剩下这一件事能指望了。"
"哪件?"
"让他们多认几个字。"栓柱说,"我自己断了,我认了。我这几个弟妹,只要还能坐在课堂里一天,我就供着。哪怕他们念出来也是回来种地。"
"种地的和种地的,不一样。"
他把最后一根柳条扎紧,用牙一咬,断了。
"认字的,至少知道自己是怎么受苦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