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朱龙泣血,战神自沉
廉台落日,残阳泣血。
黄沙被漫天血染成赤土,旷野尸骸堆叠成丘,天地间只剩杀伐余啸、战马悲鸣、将卒残喘。
半日血战,七进七出。
冉闵以凡人血肉,硬撼十四万鲜卑举国铁骑,凭一杆长矛、一匹神驹、一身孤勇,杀碎前军、冲垮阵型、震破敌胆。
他创下了古今战史最荒诞、最逆天、最悲壮的沙场神话。
可神话终有人力穷尽之时,孤勇难抵天地宿命之重。
连环铁马阵,缓缓合围,步步碾压。
千重重甲、万条铁索、连环铁骑,如一面永不崩塌的钢铁囚笼,从四方锁死所有冲锋路径、堵死所有突围缺口、封死所有一线生机。
慕容恪终生得意之阵,专为困杀绝世猛将而生。
不拼勇武、不拼阵术、不拼军心,只拼消耗、拼耐力、拼人海、拼天地大势。
铁马隆隆,地动山摇。
厚重的甲光遮蔽残阳,冰冷的铁索锁住风路,层层叠叠的重甲骑士,进退同步、攻防一体,无隙可乘、无锐可破。
冉闵浑身浴血,甲叶尽碎,皮肉外翻,满身创口汩汩涌血,浸透战甲、染红马背、凝冻黄沙。
连日疲敝、半年百战、半日死杀,早已将肉身压榨至极限。
视线恍惚,气血翻腾,虎口开裂,双臂重若千斤。
每一次抬手挥矛,皆是撕裂筋骨之痛。
每一次策马冲锋,皆是透支脏腑之竭。
可他依旧未退半步、未怯一分、未缓一瞬。
身后,是仅剩的数千残卒,个个带伤、人人浴血,依旧以血肉之躯拖住数万鲜卑侧翼,无一人溃逃、无一人降敌。
身后,是邺城安稳万民、中原残存烟火、百年未灭汉魂。
他可以死,汉骨不可折。
他可以亡,血性不可灭。
“杀!!!”
嘶哑怒吼,裂血破喉,耗尽最后一丝气力。
冉闵勒马再冲,双刃矛破空横扫,硬生生砸开第一层连环铁马,重甲骑士连人带马崩倒数尊,铁索断裂、阵型震颤。
可下一层、再下一层、层层无尽的铁马阵,即刻填补缺口,再度碾压合围。
杀穿一层,还有十层。
踏破一阵,还有百阵。
斩尽千人,还有十万。
人海无尽,阵型不竭,气力有穷。
朱龙马昂首悲嘶,四蹄踏血,浑身汗血交融、气喘如雷、肌肉震颤。
这匹随主百战、逆锋无数、神骏盖世的天下第一神驹,今日陪着主人,血战至力竭崩边。
它日行千里、不惧险途、不畏千军,可它终究是凡躯,扛不住半日不休的逆天冲锋,撑不住以一抗万的绝境死战。
马蹄渐渐沉重,步伐渐渐踉跄,奔腾之势缓缓衰竭。
马身血汗淋漓、四蹄渗血、筋骨透支到极致,每一次踏步,皆是拼尽残力的垂死支撑。
朱龙知主必死,仍奋蹄死战。
战马有义,不负主恩。
英雄无悔,不负苍生。
冉闵感知神驹疲竭,心底骤然一痛。
他一生杀伐无数、从无惧色、从不惜身,可此刻看着相伴多年、生死与共的战马泣血力竭,眼底第一次泛起苍凉悲意。
他可以赌自己性命、殉自己家国、葬自己山河。
却连累神驹,陪他殉这无解乱世。
“朱龙……再随寡人一战……”
声线嘶哑、气若游丝,是君王的执念,也是英雄的绝响。
长矛再举,最后一次逆锋冲锋。
残矛碎甲、残躯浴血、残力燃尽,孤身撞入万千铁马重围。
矛锋贯甲、戟破重甲、血花漫天,最后一波鲜卑重甲骑士轰然倒地。
可就在这冲锋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的刹那——
朱龙马四蹄一软,骤然踉跄跪倒!
连日百战之疲、半日逆天之杀、无尽冲锋之竭,尽数爆发。
神驹筋骨崩损、气血枯绝、力尽崩竭,再也支撑不住奔腾之势,轰然仆倒旷野!
马身重重砸落黄沙,尘土飞扬,震颤大地。
一代神驹,血战至最后一刻,至死昂首、不屈不馁、忠烈殉主。
坐骑倾覆,大势倾颓。
冉闵借着落马之势就地翻滚,稳住身形,兵刃虽脱手,腰间短匕仍在。
四面八方,鲜卑铁骑蜂拥围拢,刀枪如林,转瞬便要将他圈在核心。
无数胡骑高声呼喝,要生擒此汉家之王,献往慕容儁驾前,邀取盖世大功。
冰冷的矛尖层层逼近,合围的铁墙步步收紧。
冉闵抬眼扫过漫天胡骑,又望向邺城方向。
他不怕死,可他绝不愿受缚、受辱,任人牵去刑场,任敌人拿他的头颅夸耀战功。
他是百战的君王,是护民的孤臣,他的性命,只能由自己做主。
慕容恪在阵后望见,心头一紧,厉声喝止:“留活口!”
晚了。
冉闵背靠黄沙,缓缓抽出腰间短匕。
没有半分迟疑,没有半分乞怜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一如他半生从未弯折的傲骨。
他目光凛冽,扫过逼近的鲜卑将士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旷野:
“我奋起伐胡,只为救我汉民,复我中原衣冠!
尔等欲擒我折辱,绝无可能!
我冉闵,可死,不可辱!”
话音落,他横刃向颈。
一抹艳红血线骤然绽开,热血喷涌,洒落在浸染无数尸骨的黄沙之上。
身躯缓缓歪倒,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眸子,依旧不肯闭上,望向中原的方向。
百战不败、天下无敌、威震五胡、封神万古的冉闵,
宁自刎,不被擒。
这一刻,天地无声,旷野寂然。
十四万鲜卑铁骑,无人欢呼、无人喧嚣、无人得意。
所有将士,怔怔望着倒地的血色身影,心底只剩敬畏、震撼、唏嘘、不忍。
他们赢了人数、赢了国运、赢了大势、赢了战局。
却从未赢过眼前这人的勇武、赤诚、血性、风骨。
他不是败于将略、败于战力、败于军心。
他只败于——有勇无谋、有仁无略、孤忠无运、乱世无天。
慕容恪策马快步上前,立于冉闵身侧,望着那具尚有余温的身躯,久久无言,一声长叹随风散在风沙里。
“宁自刎而不受擒,烈骨如斯。天下英雄,唯此一人。惜哉,痛哉。”
与此同时,远处残存的千余大魏伤兵,看见主帅自刎殉身,没有溃散,没有投降。
悲嚎声震彻荒原,他们拖着残破的身躯,再度持戈冲向敌阵,追随自家君王,一同赴死。
明知必死,依旧冲锋。
明知天倾,依旧逆行。
最后千余忠魂,尽数殉于阵前,血染廉台旷野,无一苟活。
大魏百战精锐,全军覆没。
数年忠勇将士,尽数埋骨荒原。
残阳彻底沉入西山,暮色笼罩四野。
风卷黄沙,呜咽如哭,天地悲戚,山河含哀。
战神自戕,朱龙归尘。
大魏根基,彻底倾覆。
中原汉光,骤然熄灭。
世人此后,只知冉魏亡国、君王殉身、百战终败。
无人细品——
他以一人之力,扛住整个乱世胡祸。
他以一国之微,庇护百年流离汉民。
他以一生赤诚,殉尽苍生苦难、山河破碎、乱世悲凉。
英雄末路,从非无能。
只是天命无情,乱世无仁,孤勇难支破碎乾坤。
千古战神,于此归尘。
一腔热血,长留中原。
(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