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管事媳妇在门房候了半日,没等着回话,天擦黑时自己走了。沈令仪由她去——话是她们递来的,急的该是她们,不是沈家。
里间的灯熄了半晌,采苹才睡下。隔着帐子,还漏出极轻的、压不住的抽气,一阵一阵。
沈令仪没叫她。
她把那件叠好的青布袄收进柜底,回身坐到灯下,拨亮了灯芯。桌上摆着那半本账、一把算盘。她没有翻账本,只取过一张白纸,磨了墨,提笔在纸上写。
一笔一笔,写得极慢。
墨磨得浓,纸铺得平。她写得不急,也不停——这些事,在心里已经过了几遍,此刻只是把它们从心里挪到纸上。挪到纸上的账,才是账;搁在心里的,只是火。
第一笔:刘妈妈点名派差。往年送帖子轮不到采苹,偏偏赶在我出城的前一晚点名;此人平日不常来内院。
第二笔:角门路线。正经送帖子该走门房登册,偏偏要“当面递进去”,偏偏绕开正院,走一条少人走的路。
第三笔:青衣人。领采苹到偏院门口,人就不见了。屋里有没有旁人,采苹昏沉,说不清。
第四笔:反插的门。
第五笔:袖口那道口子。口子是顺着胳膊硬扯开的,又是采苹自己缝回去的。末尾她再添一句:门是反插的,可采苹没说过听见门闩响。
第六笔,她空着没写。
写完这几笔,她把笔搁下,盯着纸上看了很久。
这五笔,笔笔都对得上——像有人先量好了尺寸,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局。可对不上也有一笔:何管事媳妇那句“烂在肚子里”。府里急急遣人来封口,封得又急又露,倒像是怕事情闹不大。
她提笔在纸上补了最后一行:两头都假。周阿刘的轻薄是假,国公府的遮掩也是假。
写罢这一行,她心里反倒定了。既然两头都是做出来的样子,真正要紧的就不是信不信采苹那几句话,而是谁在两头中间牵线。她要的,是把这层皮当场撕开——用最不好听的话,逼那个藏在后头的人现身。
窗外风过,纸角掀了一下。里间又漏出一声细碎的呜咽,随即没了声息。
她伸手把纸角压住,将那页纸折了两折,收进袖里的小囊。账可以记,但不能叫第二个人看见——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想过要不要告诉父亲——父亲在吏部当差,出头容易落人口实;也想过要不要等母亲回来——母亲还要两日才回,这两日里,谁知道那一边还会做什么。想来想去,谁都靠不上。哭闹是没用的,眼泪算不清账。
沈令仪吹熄了灯。这一夜她没怎么睡,想到天快亮,索性不睡了。
天没亮透,她就起了。
起来的时候,她把采苹那件青布袄又看了一遍。她想起出城前那一晚,采苹替她理行囊,把旧袄一件件叠齐塞进箱底,嘴里还低低哼着曲子——那调子是她自己编的,不成章法,哼了十几4十年,她听惯了。跟在她身边这么久,她也是头一回见采苹哭成那样。
她把衣裳收好,盖在箱底,才去洗脸。
她没穿襦裙,翻出一件利落的窄袖衫,下头是束口的裤子,头发拿一根素簪绾住,连耳上的坠子都摘了。镜里的影子不像去赴宴,倒像是要出趟远门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。穿得太寒酸,人家当她是上门讨钱的;穿得太齐整,人家当她来攀亲。这一身,是上门算账的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想起母亲说她这张脸太软、压不住人,便抿了抿嘴,把下巴抬起来试了一下,才觉得像回事。
袖里那个小囊,装着她昨夜写下的那页纸,临行前又对着看了一遍。看完,把纸凑到灯上点着,看着它烧成一团灰,才把灰按进香炉里。
采苹守在门边,两只手搓来搓去:“姑娘真一个人去?”
“你不必跟。”沈令仪按住袖口,“你一去,他们拿你当话头。”
“可那是国公府。”采苹声音发颤,“正经的勋贵人家,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咱们……”
“他家的手指头伸进我沈家的院子,还是别人借他的手伸进来的,这两桩还没分开。”沈令仪替她理了理衣领,“你只管记住两句:谁来问你,你都说不识字、不知情;谁来给你送东西,一样都别接。”
采苹含着泪点头,还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,只把她送到门口,站在门槛里看着。
沈令仪出了院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天色还早,院里静得很,只有廊下那架紫藤的新叶在风里晃。
可最叫她放不下的,不是那一场哭,是采苹出了事,头一件做的既不是闹,也不是来寻她,而是把撕破的衣裳自己缝上,把事咽了三天,一个字不说。采苹跟着她十年,内宅里那些弯弯绕,没有哪一样是她看不明白的;哪句话该对谁说、哪道门后头坐着什么人,她心里都门儿清。母亲不在府里,她找不着主母,可内院的门朝哪边开,她比谁都清楚。她偏什么都没做。一个随侍,还不值得她怕成这样。
车是自家的旧车,没挂府里的牌子。赶车的还是昨儿送她们回城的老把式,姓陶,叫陶有田,人都叫他老陶。他从前在城外种过地,后来进沈家赶车,一年四季风吹日晒,脸上像老树皮。
沈令仪上车前问他:“陶伯,国公府那条巷子,你熟?”
“熟。”老陶说,“早年间给那府里送过几趟菜。”
“那条巷子,什么时辰人最多。”
老陶想了想:“卯时末,辰时初。买菜的、上工的、赶早市的,都从那儿过。”
沈令仪心里记下这个时辰,说:“今儿你就赶那个时辰到。”
“姑娘一个人进那种地方?”老陶把缰绳挽在手上,还是没忍住,“里头那些爷,一个比一个横。”
“横的人,最怕丢脸。”沈令仪说,“我今儿就冲着他那张脸去。”
老陶咂了咂嘴,没再劝,只扬鞭赶车。车轮碾过巷口的青石,咯吱咯吱,一路响到城东。
天一点点亮起来。街边的铺子忙着卸门板,卖早食的挑子已经支上,白汽腾腾。车过一座石桥,桥下有人在洗衣裳,棒槌一下一下敲着。街角有个老汉挑着一担新韭,边上蹲着个卖花的。有个拎着书箱的年轻人从旁边走过,一边走一边背书,险些撞上挑担的。
沈令仪掀着帘缝看。京城的日子起得早,这么大的城,这么多的人,人人都只顾着眼前那一摊事。真要有人替一个丫鬟出头,还得她自己来。
到那条巷子口,日头才升起来,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。她掀帘看了一眼:青石铺地,两旁朱漆门楼一溜排开,门前的石狮子蹲得齐整,巷子尽头隐着甲胄的反光。
府门朝南,门外站着两班护院——头一班靠左,第二班贴着墙根。角门在东南,挨着马厩,早上风从那一头过来,带着粪草的气味。她把这几样在心里摆开:两班人站的位置不一样,换班的时候,必有一处空当。
“就这儿停。”
老陶把车赶到巷子斜对面的墙根下,卸了辕,让马低头吃草,装作歇脚。沈令仪坐在车里,隔着帘缝看那两班护院,手在袖中慢慢攥紧。
等了约莫两刻,靠左那一班果然动了,慢腾腾往东边去;贴墙那一班没动。再过一刻,东边来了新的一班,接着靠左的位置站定。空当就是这一小段:一个班走了,一个班没来齐,前后不过几十步路。
那日采苹走进去的那条路,多半就是掐着这一小段走的。
她今日不是要翻墙进去,也不是要偷偷摸摸,她要走正门,把话当着人说出来。可这处空当她还是要记下——往后要跟这府里的人打交道,多知道一条路,就多一分底气。
她把帘子放下,深吸一口气,下了车。府门上当值的是个瘦高个儿,府里人叫他孙七。老陶在后头看着,张了张嘴,到底没喊住她。
“劳烦通传。”她在府门外站定,对孙七说,“吏部沈侍郎府上,有账要与世子算。”
孙七上下打量她,皮笑肉不笑:“姑娘说笑了。世子的账,几时轮得到侍郎府上算。”
她心里先记下一笔。按规矩,门房头一句该问的是“姑娘是哪一位”“可有名帖”,要么索性转身进去回一声。她只报了府别,撂下一句“有账要与世子算”——这是什么账、她是沈家哪一位,一个字没说。孙七一样不问,倒像把一句早备妥的话端出来,先替世子把这笔账挡在了门外。
一个看门的,凭什么知道沈家这笔账是什么来路?除非这几日,早有人吩咐过:若有个沈家的人上门,就照这几句话挡回去。
她又想起采苹说的:那日门房也是一句“正院在待客”,就把人支到了后头。一样的做法——不问来路,张口就是一句现成的话,把人往他要她去的方向引。
“你通报不通报,是你的事。”她把话说完。
门房不动。她也不动,就那么立在门外。她不催,催了反倒显得心虚,只管把这一条巷子从头看到尾——她要数清楚,今日有多少双眼睛看见她站在这门口。
站了小半盏茶的工夫,巷子里来往的人多起来。有挑担卖菜的,有赶早去铺子的,几个闲人驻脚看热闹。沈令仪等的就是这个。
她把声音抬了一抬,不高不低,偏偏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“贵府世子跟前的人,糟蹋了我沈家的丫鬟。”
巷子里一下静了。挑担的停了脚,几个闲人互相看了看。
“贵府还打发人来说,这事最好烂在肚子里。”
墙根下晒太阳的两个闲汉直起了身。
“今日我就问一句——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地说,“烂的是肚子,还是你们国公府的脸面?”
话音落地,巷子里已经围拢了十来个人。有探头张望的婆子,有放下担子的脚夫,交头接耳。“国公府”“糟蹋人”几个字眼一落地,就有人接了话头。
孙七的脸涨得通红,拦又不敢当街拦,上前一步又退回去,转身往里跑,跑得帽子都歪了。
不多时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人,四十上下,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,姓周,府里都叫他周管事。他脸上堆笑,话却硬:“沈姑娘,外头风大,里头说话。”
“里头就里头。”她袖口一振,抬脚跨进府门。
周管事在前头引路,一路赔着笑,说的都是“姑娘消消气”“有话好说”。沈令仪一句不接,眼睛只往两边看。
廊下的丫头小厮都垂着手站,见来了个陌生姑娘,一个个拿眼角瞟。她也不躲,谁看她,她就看回去。这府里的人,她要一个个记住:谁是二等丫头,谁是管事媳妇,谁是看门的婆子——往后这些都是账上的名。
走到一处廊下,两个婆子正在择菜,见她过来,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按,互相递了个眼色。沈令仪脚步不停,眼睛却把那一眼收进去了:这府里,早有人知道今日要来客。
穿过三重院门,回廊一架接一架,檐角的兽头在日头下压出细长的影子。她走一路记一路。
第一重院门两边各有两间耳房,是门房和回事处,里头有算盘珠子响;门丁腰牌挂在胸前,进出的人要在门房登记名姓,一个名字一笔,落下才放行。第二重院往左一拐是库房,库房门口立着一根拴马桩,桩上还留着新蹭的马毛;中门有房,房里坐着个管事,案上摊着册子,进出的人勾名画押,一房一册。第三重院廊下摆着一排空花盆,像是要种什么,又搁下了;门边没有守卫,只靠廊下过道里的人眼看着。
她心里默默记下:外门靠册,中门靠人,内门靠眼——刀倒是没用上。
哪一段长廊没有拐角,哪一处廊下站着人,她都记下来。走的时候脚底有数,退的时候才有退路。
她还想找一找,那个领着采苹走的人,是从哪一扇门进去的。可周管事引的都是正路,角门在马厩那一头,她连边都没挨上。两条路不在一处——它们在哪儿接上?哪一堵墙上开的角门?这笔账,得回去铺开纸,一笔一笔画出来。
还有那青衣人。领路的人,必得对这两条路都熟——客道上的门禁时辰、角门旁的值守轮换,缺一样都要露行藏。能两头都熟的人,府里数不出几个。这一条,也记下。
有一处她留了心:周管事引路时,每过一道门,总要往东边瞟一眼。东边是二房住的那一进院子。一个引路的管事,为什么老想着东边。
她把这一处也记下了。她心里那本账添了一行:这府里,主事的和大房的,未必是一条心。
走到第三重院门,廊柱的阴影里,忽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沈家的姑娘,胆子倒不小。”
声音懒懒的,带着点没睡醒的哑。她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
眼角里,她扫见廊庑深处摆着一张竹榻似的东西,斜坐着一个人,月白的衣袍松松垂在榻边,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,盏里的酒晃出一点碎光。日头照不进那片阴影,她只看得见一角衣袍、一只手,看不清脸。
那人也不起身,也不遮掩,就那么慢慢转着酒盏,仿佛在这儿等了很久,等的正是她这一步。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愧疚,也没有半分心虚——知情,而且不当回事。
她垂下眼,把这一笔也记在心里:这个人坐在这儿,看着她一道门一道门地走进来,不惊,不拦,也不避。是巧遇,还是等她?账上先记两笔,日后对。
沈令仪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。那道目光跟了一路,像有人拿指头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搭了一下。
周管事躬身退到一边,把暖阁的帘子挑开。
帘子后头,是一屋子甜得发闷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