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大朗山早已褪去江南烟雨的温润,只剩穿谷烈风,卷着枯枝败叶呼啸来去,凉意刺骨。
两山峭壁对峙,崖石嶙峋,如天开刀劈,中间仅留一条狭窄山道,一侧是万丈深谷,一侧是陡峭岩壁,前后无岔路。
秦武门一众人,日日登高远眺,紧盯江陵战局,闲谈之间,尽是这场围城血战。
石猛粗声开口:“这萧青山也算一方枭雄,割据江陵数年,水师冠绝江南,城防修得固若金汤,手握十万守军,硬生生扛了司马燕三十万大军一月猛攻,只可惜,逆贼终究是逆贼,负了天下,也害了无数人。”
常承万微微颔首,目光冷静通透:“硬悍无用。孤城无援,内外断绝,粮草军械只减不增,三十万大军日夜车轮耗战,任他兵甲再利、城防再坚,也耗不起这持久战。萧青山死守一月,已是极限,城破是早晚的定数。”
秦越风缓缓开口,声音清浅却字字透彻:“司马睿坐镇建康,心机深沉、多疑狠绝,岂会容萧青山割据江南、自立为王?初时二十万大军久攻不下,已然触怒龙颜,十万关中精锐驰援,便是压垮江陵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萧青山起兵割据,野心滔天,终究是逆势而行,败局从无翻盘可能。”
他侧头看向身侧默然伫立的苏红雪,语气轻缓几分:“红雪,恩怨终有了结之日,江陵血战月余,萧青山日日受战火煎熬,也算偿你苏家些许血债。”
苏红雪双眼通红,低头不语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这时石猛一拍腰间刀鞘:“萧青山今日必死,萧家余孽一个也跑不了!若有漏网之鱼,我石猛第一个追上去斩尽杀绝!”
常承万淡淡道:“乱世恩怨,最忌心慈手软。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今日萧家覆灭,但凡留有一丝血脉,他日便是无穷祸患。想那晋王不会心慈手软。”
秦越风微微蹙眉,轻声道:“天道轮回,恩怨终要了结。”
话音未落,山道远处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奔踏之声,凌乱急促,穿透山谷风声,由远及近。
众人瞬间凝神戒备,齐齐转头望去。
只见一快马疾驰而来,是秦武门派驻在外打探战况的探子。
那探子满身尘土,额间满是冷汗,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、昼夜不休赶回。他踉跄几步,单膝重重跪地,声音急促嘶哑,带着大战落幕的震颤:“门主!诸位!江陵……江陵城破了!”
一句话落,现场气氛瞬间死寂。
苏红雪身躯猛地一震,眼中的恨意瞬间迸发,死死盯着探子。
石猛呼吸骤然急促,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,沉声道:“细说!战况如何?萧青山何在?”
探子大口喘着粗气,快速禀报:“晋军三十万大军猛攻一月,今日大军破城而入!萧氏守军全员殉国,萧青山死守王府,力战数百晋军,最终战死殉城!”
众人神色微动,多年宿仇,终是陨落战场。
可探子紧接着开口,话音落下,再度掀起惊涛:“只是……萧寒冰,趁乱突围了!”
“萧寒冰?”苏红雪骤然咬牙,眼底寒芒暴涨。
“属下打探清楚,”探子继续沉声禀报,“萧寒冰身负重伤,一路奔逃,还带着妻儿,一路朝着大朗山方向逃窜!现在已经人困马乏,但不出两个时辰,会抵达大朗山峡谷!”
话音未落,一道雪白身影骤然掠出!
苏红雪再不隐忍,积压的血海深仇瞬间冲破所有克制。她身形如惊鸿掠影,指尖一振,腰间长剑骤然出鞘!
铮——!
“我去截他!”
短短三字,决绝凄厉,不带半分迟疑。
苏红雪踏上千里白驹,缰绳一扯,马蹄长嘶,朝着大朗山峡谷要道疾驰而去。
“红雪!”秦越风低唤一声,来不及阻拦。
石猛当即怒喝一声:“萧寒冰这狗贼!我随苏姑娘前去,斩了这余孽!”
说罢,他翻身上马,长刀横挂鞍前,带着厚重杀气。
常承万眼神一沉,淡然道:“既然撞见,便是天意了结恩怨,我等同往。莫让穷途末路的仇敌,有半分喘息之机。”
秦越风望着苏红雪决绝远去的背影,轻轻一叹,不再劝阻。恩怨终究要亲手了结,方能让她心头执念落地。
“诸位兄弟,随我前往峡谷。”
话音落下,秦越风翻身上马,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肃杀。
十余位秦武门弟子齐齐翻身上马,兵刃出鞘半寸,紧随三人之后,一队人马策马疾驰,顺着山道直奔大朗山峡口。
众人脚程极快,一路策马狂奔,不过半刻时辰,便抢先抵达大朗山一线峡谷。
众人勒马驻足,分列峡谷山道两侧,扼守唯一通路,将整条窄道彻底封死。
两山夹峙,风声呼啸,谷底幽深幽暗,崖壁风声呜咽如鬼哭,肃杀之气笼罩整条峡谷。
石猛立马横刀,眼神凶狠锐利,死死盯着来路,周身戾气翻涌,只待仇敌现身。
常承万立于右侧,目光冷静扫视四方,封死所有可能逃窜的死角,杜绝一丝变数。
秦越风居中而立,神色淡然,静待那穷途末路的萧寒冰踏入死局。
苏红雪手握雪花剑,端坐马上,剑身寒光凛冽,盯着前路,心跳剧烈,恨意滔天。
大约过了一个时辰,远处山道尽头,传来疲惫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哒……哒……哒——
马蹄沉重,可见奔逃之人已然力竭至极。
众人齐齐抬眼望去。
只见苍茫山道尽头,一匹黑马奋力而来。
萧寒冰坐在马上。
一身战袍破烂不堪,布满刀痕剑孔,大半衣衫被干涸的暗红血色浸透,浑身大大小小伤势无数。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撕,血丝不断渗出,顺着手臂滴落,一路洒下点点血痕。
他长发散乱,面色惨白,额间冷汗层层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痛楚,显然是透支全部气力,一路拼死奔逃。
唯有一双眼眸,依旧凝着一丝不屈的傲骨,哪怕身陷绝境、遍体鳞伤,依旧未露半分怯懦。
行至大朗山峡谷路口,望见前方密密麻麻、扼守通路的一众人马,望见道道冰冷锐利、含着杀意的目光,萧寒冰疲惫的瞳孔骤然一缩,猛地抬手狠狠勒紧马缰!
萧寒冰端坐马上,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,强忍浑身剧痛,目光快速扫过眼前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