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匆匆,流水度日。
小院安家、院落翻新、春耕有驴,日子一年比一年踏实安稳。院里枣树岁岁抽芽挂果,菜畦四季常青,屋内书声不断,烟火温煦平和。栓柱勤耕力作、用心营生,晚月守家教子、勤俭持家,燕燕学业稳进,燕春也渐渐长大、乖巧懂事。四口人的小日子,清贫有序、步步向好,在外人眼里,已是圆满和睦的模范小家。
可人间人心从来难满,安稳日子过久了,心底藏的执念,便会悄悄浮起。
这一年,栓柱整整三十五岁。
人到三十五,已然踏入中年。半生风雨奔波,半生负重隐忍,少年锐气褪去,肩头只剩沉稳厚重,眼底皆是烟火生计、儿女前程。他看着眼前安稳的院落、踏实的日子,本该知足安稳,可心底深处,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心病。
陈家世代农耕,祖祖辈辈讲究香火传承、子嗣延绵。
就在栓柱三十五岁这年,婆婆王桂香再次抱上孙子,栓军添了第二个儿子。
喜讯传回老宅,整个陈家大院热闹得炸开了锅。
王桂香这辈子最重男丁、最喜长孙,如今小儿子接连诞下两个男娃,双孙绕膝、香火鼎盛,直乐得她合不拢嘴,整日眉眼带笑、精神焕发。自打第二个小孙子落地,她便彻底将栓军的两个孩子全数拢在自己身边,日夜贴身照看、精心宠溺。
吃喝穿戴、起居冷暖、读书玩耍,一概由老太太亲手包办。
她把所有的耐心、疼爱、宠溺、积蓄,尽数砸在两个小孙子身上,日日含饴弄孙、满心欢喜。老宅里终日孩童喧闹、烟火鼎盛,祖孙嬉笑声不断,一派人丁兴旺、儿孙满堂的繁盛景象。
村里人每每闲谈,皆是羡慕陈家福气好。
二老身体硬朗,小儿出息争气,双孙绕膝,香火兴旺,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有福人家。
旁人看热闹、道吉祥,句句夸赞陈家命好。
可这些话语落在三十五岁的栓柱耳朵里,滋味万般复杂。
他站在中年的门槛上,回头看去,自己勤恳半生、隐忍半生、付出半生。
年少辍学养家,一生为家奔波,为父母尽孝、为弟妹兜底、为生计操劳,吃尽万般苦头。可到头来,弟弟儿孙满堂、香火旺盛,唯独他身为长子,成家多年,膝下只有两个女儿。
乡村世俗,根深蒂固。
纵然新时代风气渐开,可在庄稼人的骨子里,依旧认定:女儿是别家的人,儿子是自家的根。没有儿子,便是断了香火、绝了根脉,到老无人送终、无人承户,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从前年轻,日子苦熬,日日为衣食奔波、为家事牵绊,顾不上思量这些虚名执念。可如今日子安稳、家境宽裕、人到中年,周遭所有人都在对比、都在议论,那份藏在心底的遗憾与执念,愈发浓烈。
看着爹娘日日守着两个小孙子欢喜度日,看着弟弟一家儿孙绕膝、圆满热闹,再反观自己家中只有两个乖巧女儿,栓柱心底,渐渐生出深深的空落。
他不是不爱两个女儿。
燕燕懂事争气、勤学上进,小小年纪沉稳自律;燕春温柔乖巧、贴心软糯,皆是他心头的肉、掌上的宝。这些年,他倾尽所有栽培女儿、寄托夙愿,从未亏待半分。
可乡土观念、世俗眼光、家族根脉,压得他心底始终缺一块。
人到中年,家业立定,田地院落俱全,日子蒸蒸日上。可唯独缺一个根、缺一个后、缺一个能承继门户、接续香火的儿子。
夜里灯下,院落寂静,孩子们睡熟之后,栓柱看着安稳的家宅,终于把心底盘桓许久的念头,郑重说给了晚月听。
“晚月。”
“我今年三十五了,人到中年。”
“栓军两个儿子,都在爹娘跟前养着,家里人丁兴旺。唯独我们,只有两个女儿。”
他语气沉缓,带着中年人的怅然与执拗:“我想着,咱们再拼一次。趁着身子还能动、年岁还不算太晚,再要一个。若是能生个儿子,咱们这辈子,也就圆满了,不留遗憾了。”
这是他藏了许多年的心愿。
人前他从不多言,从不重男轻女亏待女儿,可夜深人静,终究逃不过世俗执念、逃不过香火心结、逃不过村里人日复一日的对比闲话。
晚月听完,久久沉默。
她今年年岁也不小,历经两次生产、早年月子亏空、一身暗伤,身体底子本就偏弱。再生一胎,对她的身体是极大的损耗与风险。
可人心都是对比出来的。
这些年,她亲眼看着婆婆偏心至极,倾尽所有疼爱栓军的两个儿子,把所有的荣光、偏爱、家底、体面,尽数给了小儿一房。
同样是陈家儿媳,同样勤恳过日子,栓军两口子日日轻松自在、被公婆兜底庇护,儿孙满堂、受人敬重。唯独她,半生隐忍、半生孤苦,独自带娃、独自扛事、独自撑起小家,从未被公婆偏爱半分。
她看着栓军家热闹圆满,看着婆婆满心满眼的孙子福气,心底何尝没有羡慕?
她一辈子不争不抢、隐忍退让,可也想扬眉吐气一次,也想让自家香火圆满,也想让丈夫不留遗憾,也想在陈家、在村里人面前,真正挺直一次腰杆。
这么多年,她看着丈夫因为无儿心结、暗自落寞;看着自家在家族里永远低人一头;看着旁人儿孙满堂、自家唯有两女。心底的羡慕、不甘、遗憾,日积月累。
加之栓柱态度恳切、执念深重,眼神里满是中年人的期盼。
思虑良久,晚月终究点了头。
“好。”
“咱们再拼一次。”
她也想圆满,也想无憾,也想给这个勤恳半生的男人,添一个接续香火的子嗣,也想让自家的日子,真正凑齐圆满。
自此,夫妻俩放下所有顾虑,静心调养、安稳待产,默默期盼着新生命的到来。
中年受孕,本就不易,晚月身子偏弱,孕期格外辛苦。孕吐体虚、气血不足、腰腿酸软,种种不适接踵而至。可她咬牙坚持、静心休养,日日安分守己、静养保胎。
栓柱更是加倍勤恳,日日劳作归来,悉心照料妻子起居,体贴入微、百般呵护。农活再忙、营生再累,也从不让晚月操劳半分,所有重活累活一概包揽,一心一意盼着孩子平安落地。
或许是夫妻俩半生善良勤恳、积德积福,或许是日夜虔诚期盼、心念至诚。
皇天不负苦心人。
次年,栓柱三十六岁这一年,正值盛年安稳、家业平顺,晚月顺利怀胎足月,平安生产。
产房一声清亮啼哭,划破寂静。
这一次,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。
儿子落地的那一刻,整个小院的空气,都仿佛瞬间鲜活明亮起来。
小小婴孩眉眼周正、哭声洪亮、手脚有力,安稳躺在襁褓之中。
盼了半生、念了半生、执念半生、遗憾半生。
人到三十六岁,栓柱终于盼来了属于自己的亲生儿子。
夫妻俩望着襁褓里娇嫩鲜活的小小男婴,一瞬间百感交集,眼眶发热。
多年的世俗委屈、旁人的闲话对比、心底的香火缺憾、中年的空落执念,在这一刻尽数圆满、尽数落地、尽数消散。
夫妻俩为孩子取名凯凯。
凯歌顺遂,平安坦途,往后岁岁安康、前程明朗。
小院安家数载,书香相伴、烟火相守,如今再添男丁,四口之家圆满成五口。
从此儿女双全,子嗣落地,香火得续,门户有根。
栓柱抱着怀里软软小小的儿子,掌心贴着温热的婴孩躯体,心底积压半生的遗憾,彻底烟消云散。
三十五岁的怅然,三十六岁的圆满。
半生风雨奔波,终得儿女绕膝。
世人所羡的圆满,他凭自己勤恳与坚持,终究尽数得之。
小院炊烟依旧,岁月温柔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