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胪寺官凑到他耳边,袖子蹭过肩头。
鸿胪寺官在旁边压着嗓子叮嘱:“等会儿唱到你名字,再叩首。抬头要看御座,眼别乱瞟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进士巾戴正,蓝袍别歪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是一甲第三。”鸿胪寺官又道,“今日满城都瞧着,脚步稳些。”
戴大宾应了一声,掌心在膝上蹭了蹭。
身侧吕柟轻声:“紧张么?”
“紧张。”
“我也紧张。”吕柟道,“手在抖。”
“状元也抖?”
“状元也是人。”
景旸在前头听见,回头压声:“你们俩小声些。再抖,笏板都攥不住了。”
胪唱官站在殿阶上,声音拖得很长,一声一声往下唱。
“一甲第一名,赐进士及第,陕西吕柟——”
殿外御道两旁,人嗡地一声,全伸了脖子。
“一甲第二名,赐进士及第,南直隶仪真景旸——”
“一甲第三名,赐进士及第,福建戴大宾——”
唱到他名字那一声,戴大宾额头贴着金砖,听见自己耳里嗡嗡作响。
“探花郎!”有人在人堆里喊,“二十岁的探花郎!”
“脸还嫩着呢。”
“就是殿上泼墨画梅那个?”
“就是他。”
“福建来的?莆田那地方?”
“山窝窝里出的人才。”
“吕状元哪里人?”有人问。
“陕西高陵。”
“景榜眼呢?”
“仪真。”
“一榜三个,三个省。”
“天子门生,哪省都有。”
大典礼毕,三人还穿着那一身蓝罗袍,骑马出礼部衙门。
吕柟的马在前,景旸居中,戴大宾在末。三匹马都披了红绸,簪了花。
御道两旁的人挤得密密匝匝,卖花的、看热闹的、递帖子的,一层叠一层。
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把担子搁在路边,饼上冒着白汽,踮着脚往马前凑。
“瞧这三匹红马!”
抱孩子的妇人挤在外圈,把娃举到自己肩头:“娃儿,睁眼看,探花郎来了。”
一个青衫书生被人潮挤得鞋子掉了,单脚跳着去捞:“让让!鞋!鞋掉了!”
周围人笑成一片,那书生拎着鞋,另一只脚还踩在人缝里。
“吕状元!”
“景榜眼!”
“戴探花!”
喊声一阵接一阵。
一个卖花小姑娘挤到马前,踮着脚,把一枝新开的玉兰塞到戴大宾手里。
“探花老爷,给你戴朵花!”
“我头上有簪了。”
“那就插轿窗边!”小姑娘笑着跑远了。
戴大宾把那枝玉兰搁在马颈边,抬眼扫过街面。两旁屋瓦鳞次,檐下站满了人。
一个前几日还躲瘟神似的举子挤到马前,作揖。
“戴年兄,年弟有眼无珠,先前多有得罪。”
“你是?”
“前日客舍里,劝年兄送礼那个。”
“想起来了。”
“年兄海涵。”那人双手递帖。
戴大宾没接帖,微微颔首,马往前走。
景旸低笑:“这人倒变脸快。”
“脸是衣裳。”吕柟道,“风一吹就换。”
马走到长安街口,变故来了。
一瓢水从临街的酒楼上泼下来,劈头浇在他马前的红绸上。
水混着残酒,顺着红绸往下淌,溅到他皂靴上。
满街静了半息。
酒楼上探出一个绸衫汉子,扯着嗓子骂。
“寒门占了鳌头!”
“田埂里爬出来的,也配骑马游街!”
“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!”
楼上另一人帮腔:“一个乡下娃,仗着几分笔头子,就抖起来了!”
“他懂什么规矩!”
街上有人跟着哄笑。也有人不笑,踮着脚往这边看。
戴大宾勒住马。
旁边茶棚里一个老者低声劝:“探花郎,别理他。酒醉的人。”
“他没醉。”戴大宾道。
“怎么见得?”
“醉的人骂乱话。”戴大宾道,“他骂的是门第。”
他抬手,先在马颈上按了一下。
马颈温热,那马打了个响鼻,往前蹭了半步。
他这才把自己马颈上那匹披红解了下来。
红绸还滴着水。他一扬手,红绸飞过街面,正落在那绸衫汉子脚边。
“这红你披。”
街上静了。
那汉子低头看着脚边的红绸,张嘴要骂,没骂出来。
“你不是嫌我占鳌头么。”戴大宾坐在马上,声音不高,一街都听得见,“鳌头我让给你。这红你披,这马你骑,这探花你当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当得来么?”
汉子的脸涨成猪肝,脚边的红绸踢也不是,捡也不是。
楼上又探出一人:“探花郎好大的口气!”
“口气大,不如文章大。”茶棚老者接了一句,“诸位读过他的策论么?”
“谁读过。”
“没读过,骂什么?”
那人缩回去了。
“人家探花让你当,你当啊!”茶棚里有人喊。
哄笑声没了,倒过来一片叫好。
“好!”
“说得好!”
骑在中间的景旸回头,压着嗓子:“大宾,痛快!”
吕柟在前头低声道:“别停,走。”
“那绸衫什么来路?”景旸问。
“酒楼里的闲人。”吕柟道,“后头有没有人,看不出。”
马又往前走。
走了半条街,街边一个老妇从人堆里挤出来,手里牵着个半大的男娃。老妇头发花白,衣裳洗得发灰,仰着脸冲马上喊。
“探花老爷!”
戴大宾勒住马。
“老嫂子,喊我?”
“我儿也读书!”老妇把男娃往前推了推,“在私塾里,天天熬到三更。我叫他瞧瞧探花郎,瞧瞧中了进士是什么模样!”
男娃躲在老妇身后,露半张脸,一双大眼盯着他头上的花簪。
“几岁了?”戴大宾问。
“十三。”老妇道,“跟探花老爷中举一个岁数。”
“读什么书?”
“《论语》。”男娃小声答,“还不会背。”
“哪一句不会?”
“学而时习之。”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”戴大宾念了一遍,“背得熟了,就不说苦了。”
男娃点头,又往老妇身后缩。
戴大宾翻身下马。
他抬手,把自己簪在乌纱上那朵红绒花取下来,蹲下身,别在男娃衣襟上。
“拿着。”
老妇愣住:“这、这是给探花爷戴的——”
“给读书的娃戴。”戴大宾道,“他今日看了探花,明日他自己中。”
老妇嘴唇哆嗦,一把攥住男娃的手,眼眶红了。
“多谢探花老爷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戴大宾站起来,“谢他自己那三更灯火。”
“我男人死得早,就指望这娃。”老妇抹了把眼角,“家里穷,纸笔都凑不齐。”
“纸笔找塾师先欠着。”戴大宾道,“中了秀才,再还。”
“中得了么?”
“中不中,看他肯不肯熬。”
“探花郎自己,小时候纸笔够么?”老妇问。
“不够。”
“那怎么读出来的?”
“我爹用灶灰在门板上写。”
“灶灰?”
“灰写了擦,擦了写。”
老妇点头,把男娃的手攥得更紧。
“娃听见没有。”她低头对男娃说,“探花爷是灶灰里写出来的。”
男娃仰脸:“娘,我也用灶灰写。”
“先把《论语》背熟。”
街上不知谁先鼓的掌,掌声一层一层漫开。
跟在马后的人越来越多。有挑担的小贩,有挎篮的妇人,有半大的娃撒着腿跑。
“这探花郎,和气。”小贩说。
“给娃簪花呢。”妇人接话,“不摆架子。”
“二十岁,骑马游街,换我早飘了。”
“人家不飘。”
一个挑担小贩凑到马边:“探花郎家住哪条街?”
“莆田。”
“莆田多远?”
“数千里。”
“数千里骑马过来的?”
“走路,坐船,又骑马。”
“走了多久?”
“两个多月。”
小贩咂舌,挑着担子跟了半条街。
三匹马不快不慢往前走,满街的人跟着马走,一直跟到街尾。
景旸回头看了一眼,咋舌:“这一街人,都跟咱们走。”
“跟的不是咱们。”吕柟道。
“跟什么?”
“跟读书人的体面。”
戴大宾没说话。他骑在马上,靴面上那点水渍干了,留下一道白印。
街口拐弯处,停着一辆青呢小车。
车驾旧,帘子是深青色,赶车的低着头,看不见脸。
戴大宾的目光扫过去。
帘子没动。
车也没动。
车旁既没有随从吆喝,也没有轿班候着,就那样静静停在街角,夹在看热闹的人堆外头。
他多看了一眼。那车帘垂得严严实实,帘后有没有人,看不真切。
“看什么?”景旸顺着他目光回头。
“一辆车。”
“车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戴大宾收回目光,“走吧。”
“要不要问问赶车的?”吕柟问。
“问什么。”戴大宾道,“人家停车子,又没犯法。”
三匹马继续往前。身后那辆青呢小车,始终停在原地,没有跟上来。
前头有人唱喏,恩荣宴的棚子已经搭起来,红绸从街口一直挂到馆驿门前。
“明日还有恩荣宴。”吕柟道,“今日先回客舍歇歇。”
景旸一摸肚子:“饿了。游街这一路,光听人喊,水都没喝一口。”
“宴上有酒。”吕柟道。
“酒是酒,饭是饭。”
戴大宾坐在马上,听两人拌嘴。他抬手按了按肋下,怀里那罐蜜膏还在。
街风灌进袖口,他咳了两声,拿袖角掩住嘴。
“又咳?”吕柟回头。
“风大。”
“进店喝碗热的。”
三人拨马往客舍方向去。
客舍伙计迎出门来:“探花郎回来了!状元爷、榜眼爷也回来了!”
“有热水么?”戴大宾问。
“烧上了!”
“先上三碗热汤。”
“哎!”伙计转身往里跑,又回头,“外头都传遍了,说探花郎把红绸子扔给骂街的了?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满街都在传。”
“传就传吧。”
伙计又问:“明日恩荣宴,探花爷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“刘公公府里那场酒呢?”
戴大宾抬头看了伙计一眼。
伙计缩了缩脖子:“小的多嘴。”
三人进门。身后街尾,那辆青呢小车的车帘,极轻地动了一下,又垂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