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看墨色。那一行,比别处深。
案上摊着两道东西:一道是他昨夜拟的底稿,一道是今日要呈上去的正本。正本上那行字,墨色比别处深了一线。
他把底稿往正本旁边一挪,指尖压住纸边。
“这道本章草议,谁经手过?”
文书房的小吏正整理一摞题本,听见这话,手停了一下。
“戴编修,按例,底稿誊清,由值事的编修过一遍,再送内阁。”
“过一遍的是谁?”
“胡编修。”
“除了他呢?”
“除了他,就是誊录的书手。书手只抄字,不动笔改字。”
戴大宾没再问。他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案上,就着窗光,一行一行对。
案子是周御史那桩。
周御史弹劾刘瑾的干儿子在江南逼死三条人命,本子留中多日,忽然发到内阁,内阁着院里检校典故、草具条例。
他昨夜熬到三更,草的是“交都察院秉公勘查,是即是,非即非”。
正本上,也是这一句。
可他看到“秉公”两个字底下,那一笔横,墨色新,墨粒浮在纸面上,没吃进去。
他把正本举到窗边,侧过来看。纸纹在那一笔旁边起了一道细毛,接缝处纤维翘起,像被人揭过一层,又糊了回去。
“吕年兄。”他回头。
吕柟就站在门外,听见唤,推门进来。景旸跟在后头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
“你看这一笔。”戴大宾把正本递过去。
吕柟凑近,看了半晌,眉头一点点拧紧。
“墨是后添的。”
“纸也是后接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底稿上写的是‘秉公’。正本上这两个字,被人刮了,换了‘从重’。”
景旸把饼往袖里一塞:“从重?那周御史还有活路?”
“从重勘问,言官先落个诬告的罪名。”戴大宾把两张纸压平,“三条人命,反倒没人问了。”
“好毒的手。”景旸压低声音,“这一个字下去,周御史不死也得脱层皮。”
吕柟问:“底稿可还在你手里?”
“在。”戴大宾拍了拍袖底,“一笔一画,都是我昨夜写的。”
“那便对得上。”吕柟说,“正本若真被人动过,墨色、纸纹、笔锋,三样都赖不掉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窗外有小吏走过,脚步不紧不慢。
吕柟又压低声音:“这是要借你的笔,杀周御史。这草议是你草的,日后翻出来,黑锅也是你背。”
“所以不能就这么呈上去。”
景旸往门口看了一眼:“胡编修是吴老爷荐进来的,你这一揪,等于当街打吴老爷的脸。”
“他改字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这是打脸。”
“他背后有人撑腰,自然不想。”景旸咬了咬牙,“大宾,要不要我去把这事嚷嚷给廊下的人听?”
“嚷嚷没用。”戴大宾摇头,“没有凭据,嚷出去就是我挟私诬告。得让掌院亲自对。”
戴大宾拿着正本,出了文书房,径直往翰林学士的值房去。吕柟和景旸跟在后头,三人一路没说话。
翰林学士正在校一部《实录》,听见脚步,抬了抬眼。
“戴编修,这么急?”
“掌院,这道本章,正本被人改过一字。”
掌院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你看清了?”
“墨色浓淡两样,纸纹接缝起毛。”戴大宾把正本和底稿一并搁在案上,“晚生昨夜拟的是‘秉公勘查’,正本上是‘从重勘问’。”
“请掌院传值事的胡编修来对。”
翰林学士拿起正本,对着窗光看了很久。他那只捻须的手,在案沿上一点,又一点。
“底稿你一直收着?”
“晚生昨夜写完,底稿压在枕下,今晨才带出来。”
“中间可离过手?”
“没有。”
掌院把两张纸并在一处,又看了一遍,这才搁下笔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小吏应声进来。
“去请胡编修。”
胡编修来得很快。进门时他还整着袖口,脸上带着笑。
“掌院唤学生,是草议有不妥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掌院把正本推过去。
胡编修低头一看,笑还挂在嘴角,眼神先散了。
“这……学生誊清时,原就是这两个字。”
“原就是?”戴大宾开口,“胡兄誊清之前,可见过我的底稿?”
“底稿……底稿是戴编修自己留的,学生未见。”
“未见底稿,你怎么知道‘从重’二字该这么写?”
胡编修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本章体例如此,言官弹劾皇亲,例应从重。”
“体例我读过。”戴大宾说,“《会典》上写的是‘核实勘问’,没有‘从重’两个字。”
他抬眼,“胡兄这两个字,从哪一本上看来的?”
“这……这是学生揣摩上头的意思。”
“上头的意思,写在圣旨上,不写在本章草议里。”
戴大宾把正本翻过来,指着那道纸纹接缝,“胡兄再看这一笔。墨是新的,纸是揭过的。”
“你若说不是你改的,那请你说,这道本章草稿离了我的手,中间还经过谁?”
胡编修张了张嘴。
“经手的,就学生一人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“戴编修,你不能凭着一道墨色,就把罪名扣在学生头上。”
“我不扣罪名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只请掌院把誊录的书手也叫来,一对笔锋,便知分晓。”
胡编修的脸又白了一层。
翰林学士把笔搁下,搁得很轻。
“胡编修,你把誊清的经过,一字一句说清楚。”
胡编修站在那儿,脸白了又青,青了又红。他先看掌院,又看戴大宾,最后把目光落到自己鞋尖上。
“学生……学生一时糊涂。”
“谁叫你改的?”
他没答。
“谁叫你改的?”掌院又问了一遍。
“是……是吴老爷府上的人,递过一句话。”胡编修的声音低下去,“说这道本章,周御史不能轻放。学生想着,想着……”
“想着什么?”
“想着一顶编修的缺,往后还要靠人照应。”
“照应什么?”景旸在旁边插了一句,“照应你在草稿上杀人?”
胡编修把头垂得更低,不敢接,声音贴着地:“上头递过话,学生不敢不听。”
翰林学士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脸色沉得下来。
“来人,把胡编修带下去,交内阁议处。”
两个小吏上前。胡编修两腿一软,瘫在阶下,袖口扫翻了案边一只茶盏。茶盏滚到地上,碎成两半。
戴大宾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被架出去。
廊下几个翰林探出头,又缩回去。有人低头整理自己的书卷,有人把脸别向窗外。
文书房那个小吏端着一摞题本,从他身边过,脚步放得极轻,临走时往他案上添了一勺灯油。
吕柟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一下,吴老爷记死你了。”
“他记我,也不是今日才开始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吕柟看着阶下那摊碎瓷,“今日揪出的是他的门生,明日他就要找你的缝。”
景旸吐了口浊气:“痛快。我看他往后还敢不敢在草稿上动手脚。”
“手脚是不敢了。”戴大宾把底稿折好,收进袖中,“可这道案子,还在内阁压着。”
“压着又能怎样?”
“压着,就能再翻出来。”戴大宾说,“周御史那三条人命,一日不实勘,这案子就一日悬着。”
廊下一个老翰林站了很久,这会儿才慢慢走过来,冲戴大宾拱了拱手,一句话没说,背着手去了。
景旸望着那老翰林的背影,压低嗓子:“往日他拿‘探花是买的’挤兑你,今日倒肯拱手了。”
“他拱的不是我。”戴大宾说,“是这道没被改过去的本章草议。”
“要不要把这事报给王公?”吕柟问。
“不报。”戴大宾摇头,“今日揪出一个胡编修,已经够扎眼。”他压低声,“再往上递,反倒叫人看出咱们三个串在一处。”
“那周御史那边……”
“等都察院动。”戴大宾把袖底的底稿按了按,“咱们能做的,是不让这道本章先把人定死。”
吕柟点头,没再言语。
翰林学士一直没说话。这时他抬起眼,往戴大宾这边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讲,只把那道正本重新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午后,消息传进翰林院。
不是内阁的处分文书,是司礼监那边递出来一句话:刘公公要“问一问”戴编修。
传话的小太监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笑,笑得和和气气。
“戴编修,公公请您得空过去坐坐。”
戴大宾正在整理案上的卷册,听见这话,手没停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公公说了,就是叙一叙话,戴编修不必紧张。”
“有劳公公传话。”
小太监走后,吕柟从隔壁过来,脸色发白。
“大宾,这一去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“他要问,我总得听着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说?”
“他问什么,我答什么。”
“他若不问公事,只拉家常呢?”
“拉家常我也会。”戴大宾把卷册理齐,“吕年兄,你别替我悬着。”
吕柟站在案边,半晌没挪步。
戴大宾低头去收那叠底稿,指尖在最末一页停住。
底稿少了一角。
不是磨损。那一角是被人齐着边撕去的,撕口新,纸茬还翘着。他昨夜写完,这一页是完整的。
他把那页纸翻过来,对着窗光看了半天。撕去的那一角上,原写着什么,他记得——是周御史题本里,一个江南县的名字。
那个名字,此刻不在底稿上,也不在正本上。
他把纸页按平,压进袖底。
底稿少了的那一角,此刻不知落在谁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