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行舟推开茶室厚重的木门,将礼堂里残留的喧嚣与掌声彻底隔绝在外。
这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苦涩香气,混合着檀木燃烧后的余味,给人一种沉稳、压得住阵脚的错觉。
黄药师坐在靠窗的位置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显得有些旧,但熨烫得平整无褶。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,正慢条斯理地烫杯、投茶、注水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看到顾行舟进来,黄药师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眼看了看他,嘴角扯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:“坐。”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。
顾行舟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,翻开最新的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星途科技过去一年的财务数据和运营指标。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姿态放松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“黄先生,我知道你找我不是为了喝茶。”顾行舟开门见山,语气平缓,没有起伏,“直说吧,你的条件。”
黄药师轻笑一声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神透过升腾的热气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这一年多来,他见过太多急于求成的创业者。有的拿着PPT就敢谈估值,有的为了拿钱不惜出让过半股权,还有的满口情怀,转头就把用户数据卖给广告商。
但顾行舟不一样。
这家伙就像一块冷硬的铁,不管外界怎么敲打,始终保持着固定的形状和温度。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黄药师放下茶杯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顾行舟面前,“天使轮,五百万人民币。占股百分之十五。董事会一个席位,拥有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。”
顾行舟扫了一眼那份意向书。
条款清晰,逻辑严密,典型的资本思维:用资金换控制权,用对赌协议锁定风险。
如果是前世那个刚毕业、背着房贷、急需一笔钱周转的社畜顾行舟,面对这五百万,恐怕连看都不会看,直接签字画押,哪怕后面是个坑也认了。
但现在,他是星途科技的创始人,是刚刚完成原始积累、手握十万活跃用户的操盘手。
他拿起笔,在指尖转了两圈,然后轻轻搁在桌上。
“五百万,不少了。”顾行舟淡淡地说道,“但对于星途科技接下来的布局来说,这点钱只够烧半年。而且,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加上董事会一票否决权,这意味着我在公司决策上将失去绝对的主导权。”
黄药师挑眉:“你觉得贵?”
“不是贵不贵的问题,是值不值。”顾行舟指了指意向书上的几处红线,“第一,一票否决权范围太宽泛。研发方向、产品迭代、人事任免,这些都需要快速响应市场变化。如果每次都要经过董事会投票,星途科技就会变成一家效率低下的官僚机构。第二,对赌协议里的增长指标过于激进。要求一年内用户量翻十倍,营收增长三倍,这不符合商业规律,只会逼着我做出短视的行为,比如刷量、造假、甚至牺牲用户体验去换取短期数据。”
黄药师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
“年轻人,资本的本质就是逐利。高回报必然伴随高风险。如果你想要更温和的条件,那这笔投资我就撤资。”
顾行舟不为所动,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数字,递给黄药师。
“这是我的修改方案。”
黄药师接过纸条,眉头微皱。
“资金注入不变,还是五百万。但股份调整为百分之十。董事会席位保留,但‘一票否决权’仅限于涉及公司生死存亡的重大事项,如合并、收购、清算等。日常经营决策权归我。另外,取消对赌协议,改为基于长期合规经营和用户留存率的考核机制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黄药师的眼睛:“黄先生,我要的不是救命的钱,而是陪跑的伙伴。星途科技现在的现金流是健康的,我不需要靠烧钱来维持生存。我需要的是您的资源、经验和战略眼光,而不是一个随时准备抽身离场的债主。”
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黄药师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,原本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慢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赏。
在这个年纪,能如此冷静地拒绝资本的诱惑,能清晰地界定自己需要什么、不需要什么,还能提出如此合理的反向条款的年轻人,凤毛麟角。
大多数人拿到钱的第一反应是兴奋,然后是膨胀,最后才是恐惧。
而顾行舟的反应,只有计算。
精确到每一个百分点的计算。
“稳健。”黄药师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很稳健。稳健得有些保守。”
“保守是为了走得更远。”顾行舟回答,“野蛮生长只会带来畸形的发展。星途科技要做的是一棵大树,而不是一株藤蔓。藤蔓依附于大树,风一吹就倒;大树扎根于土壤,风雨不动安如山。”
黄药师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顾行舟愣了一下,随即也站起身,握住了那只干燥温暖的手。
两只手的力度相当,没有任何一方退缩。
“我会让人重新起草合同,三天内发到你邮箱。”黄药师松开手,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轻盈,“顾行舟,我很期待看到你如何证明,你的‘保守’是正确的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茶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顾行舟独自坐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份被推回来的意向书,以及旁边那张写着修改方案的纸条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下午三点整。
距离他演讲结束,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。
这三个小时里,他从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演讲者,变成了一个在谈判桌前的博弈者。
身份的转变,只需要一瞬间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
资本的介入,是一把双刃剑。它能提供锋利的刀刃,也能割伤握刀的手。
他必须握紧刀柄,保持平衡。
顾行舟合上笔记本,将其塞回口袋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,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茶室。
外面的天色渐暗,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。
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
顾行舟混入人流中,背影挺拔而孤独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前方还有更多的路要走,更多的仗要打。
而这一次,他手里有了筹码,心里有了底气。
原始积累,到此为止。
新的篇章,即将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