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井的时候,苏清玄把灯吊在前头,自己在后头,绳在腰上绕了一圈,打的是活结。白念秋在上头压着绳,她把绳在树根上又绕了一道,绕完两手抓绳,脚踩在石板上。
井壁的砖缝里全是滑的绿苔,脚踩上去打滑。他下到五尺,先停住,把灯提高了一点,看井壁。壁上有一道被磨出来的沟,沟宽两指,位置齐胸,从井口一直往下,像有人常拿绳在这儿蹭。
他继续往下。下到七八尺,壁上有一处凹进去,像个洞,洞口挂着一层干了的水垢。洞再往下,是一道砖砌的台,台面平平的,能站人。
他落到台面上,先晃了三下绳。绳子停住,白念秋在上头守着。
台面上有一层灰,灰上有一双脚印,还有一只木箱,箱角被压塌了。台面靠着井壁的那一侧,砖是新砌的,砌得粗,缝里的灰还没干透。
木箱没有锁,掀开,里头是空的。箱底有一层白粉,跟他在号房床板缝里刮到的是一样。箱底还垫着油纸,油纸破了一角,粉从破口漏下去,漏在台面的砖缝里。
他把粉收了一点,包进纸里,揣进怀里。
台面上还落着一只铁钩,钩尖磨得发亮,钩柄上缠着布条,布条被汗浸成深色。他把铁钩拿起来,钩了一下井壁的砖缝,砖缝里有响,空的。
他先没有动砖,先摸了摸台面和井壁交界的地方。那一圈缝里塞着干了的泥,泥上有指甲划过的痕,划痕的方向朝着洞口,是有人蹲在这儿扒过泥。
他用铜片剔那处新砌的砖。剔了几下,一块砖松了,掉下去,砸在台面上,声音在井里荡了一圈。
砖与砖之间的灰里掺着草屑,是赶工的时候和进去的。他把草屑捻了一点收起来。
砖后头是一个暗洞。洞里有风,风是从下往上来的,凉的,带着土腥。他把灯伸进洞里,光照出短短一段通道,通道尽头有光,是月光。
这条通道通到矮房。
苏清玄退了回来。他没有钻进去,只把洞口的位置记住:从台面往东三步,砖面比旁边的浅,砌得比别处松。他在洞口塞了一小片石灰,塞在砖缝里,用来试有没有人从他之后进去。
他正要把砖塞回去,井口上头传来一声响。石板被人挪动了,挪得很重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上头有人。”白念秋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,压得很低。
接着是一阵脚步,绕着井口走了半圈,停住。有人在井口上蹲下来,喘着气,喘声很近。然后石板被推了一下,缝缩小了,光暗下去。
苏清玄把灯罩扣上。井里一下子黑了。
他没有往上喊。他把绳在手里收了一段,脚蹬着井壁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挪到一半,井口的石板又动了一下,缝里落下土来,落在他肩上。
那声音停了一下,像是先听了听井里有没有回应。井里没有。他又说了一句,说知府吩咐,井要填死,填完了赏二两银。
“争口气。”一个声音在井口上说,声音闷,是隔着石板说的,“井里那位,别怨我。知府叫我填的。”
苏清玄不再往上挪。他停在井壁的凹口处,把身子贴进去,腾出一只手,从袖里摸出那包石灰。
井口上的人开始推石板。石板磨着井沿,声音很刺。推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因为井里亮了一下。
不是灯火。是井壁上一小块东西自己亮了,绿,很淡,先在凹口处亮,又沿着水面游了半圈。
那是苏清玄早先撒在井口周围的那一圈石灰里掺的东西。石灰落下来,落在水面上,磷粉见水,慢慢烧。
井口上的人往后退了一步,脚在石板上蹭了一下,蹭出一声。
苏清玄趁这一退,把绳猛收了两把,人跟着窜上去。手搭到井沿时,他把手里剩下的石灰往上一扬。石灰扑在那人脸前,那人一声闷叫,往旁边躲,石板滑回去,砸在井口上,砸得一声闷响。
苏清玄从井里翻出来,跪在地上喘。他抬头,那人已经往矮房那边跑了,跑得很急,左脚有点拖,鞋底在沙上拖着走。
他坐在井沿上,喘匀了气,才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掌擦破了一块,是方才收绳时蹭在井沿上蹭的,蹭掉了皮。
白念秋从树后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棍头上包着布。她问要不要追。
苏清玄说不用追,认得脚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井边,把石板推开,把灯重新吊上去,又拉上来。灯罩里全是水汽。他把灯放在地上,从怀里取出那一小块湿纸,纸上是他从箱底刮的粉。
白念秋蹲在旁边看,把粉刮下一半,放进一只粗碗,倒了半碗水。粉浮在水面上,不沉,也不散。她拿筷子搅了搅,粉聚成一团,还是不溶。
“不溶于水。”她说,“跟石灰不是一路东西。”
苏清玄把碗端到灯下看。粉在水面上摊开一层,光一照,泛着一点油亮。他想起老槐树下那三只碗,碗里的米掺着黑丸子,捻开有油。他把这两样归在一处,没有说出口。
他又把井底那只铁钩拿在手里看。钩柄上的布条是深色的粗布,布条缝里夹着一根白色的线头,跟他在绳子上带出来的那根一样。
“这些白线,是装粉的口袋上掉的。”他说,“口袋里装粉,拿麻线扎口,扎一次掉一根。”
白念秋问,那矮房里有多少这样的口袋。
苏清玄说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些口袋不会只装粉,也装过别的东西,比如一只一尺来长的匣子。
他把台面上那只空木箱翻过来看箱底。箱底有一道压痕,横的,一尺来长,两头深中间浅,像是有东西在箱子里横着放了很久。
他又蹲回台面上,把灯往下照。水面那一层亮还在,亮得很慢,一块一块地灭。亮灭到井壁边上,他看见水边贴着一片布,布是灰的,被水泡得发胀,一角挂在一块凸出来的砖上。
他用铁钩把布钩上来。布包着东西,打开是一小把纸钱和三粒黑丸,纸钱湿透了,丸子上浮着一层油。他把这三样分开摊在台面上,摊完抬头看井口,心里把这条线索摆平了:井里有人替牢里那三个烧过纸,烧完把纸钱包了丢下来,丢的时候手抖,布挂在砖上。
他把铁钩收进包袱,把井口石板推回原位,石灰记号重新撒了一遍,撒完在记号上压了一块碎瓦。做完这些,他抬头看了一眼矮房。矮房的门还是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了。
回空宅时,两人从夹巷走。夹巷里比来时静,连风都停了。走到中段,苏清玄忽然蹲下,摸了摸地面。他早上撒在墙角的一小撮石灰被人踩散了,散的方向朝着后墙的缺口。
“今夜有人从这儿出去。”他说。
白念秋问,是那个画脸的人。
“不是。”苏清玄说,“他跑进矮房了。这一撮是赤脚的印,从缺口出去,脚是湿的,踩出来的印子比方才那边深。”
他把这句话记下,回到宅里。邢六还在草堆上,听见门响就坐起来。苏清玄问他,今夜府衙有没有人来找过他。
邢六说没有,只听见后院的石板响了两回,第二回响完,有人从夹巷跑过去,跑得很急。
苏清玄说,明日你去牢里,把姓陈的书手抄过的那几本卷宗的册号记下来,抄在纸上,别抄在簿子上。
邢六问,抄那个做什么。
“一本卷宗的册号,就是它在衙门里的名字。”苏清玄说,“名字记下来,它烧了也还在。”
他站起来,在缺口处站了一会儿。缺口外的巷口有一家卖粥的,锅里还温着。他走过去问了一句,方才有没有人从这儿过。
卖粥的老汉想了想,说有一个,赤脚,跑得很急,往南边去了,跑的时候怀里抱着东西,东西用布裹着。
苏清玄问,布是什么颜色。
老汉说记不清,只记得那布上有一块蓝。
苏清玄谢过他,买了两碗粥,端回宅里。粥是小米的,稠,碗沿上有一圈热汽。他和白念秋坐在门槛上把粥吃完,吃完他把碗摆在地上,碗口朝下。
“蓝布。”他说,“邢六说刁门子捧的那只匣子,就是用蓝布包的。”
白念秋把碗收起来,问,那东西现在在哪。
“抱匣子的人赤脚,跑得急,怀里东西不重。”苏清玄说,“重的东西抱不动,跑不了那么快。匣子里要是装着卷宗,就对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门闩插上,说今夜不睡了,天亮之前把后院的库房看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