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基地的风波平下来时,已经过了腊月二十。
乡里的评价变了。原先在背后说我“毛头小子”的,见面开始叫李乡长;李广志见了我,笑里也多了点实心:“少宗,这摊事你办得利索。”
我说都是您领导有方。他摆手,说往后乡里的事你多上心。
我应着,心里明白:他这句话,是把我从“可用”提到了“好用”。可用的人可以放着,好用的人要拴住。
可我心里始终压着另一件事——后山。
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,钱志远从县里打来电话。
“少宗,你们后山那片地,最近有人盯着。”。我说谁。
他说:“具体不清楚。县委办有人提过一句,前些日子有一拨人打着地质勘探的旗号往你们那片山去了。说是勘探,谁知道干什么。”。我握着听筒没吭声。
地质勘探。这四个字从马铁山嘴里出来过一次,现在从县委办那边又出来一次。我说那片就是我家的荒山。
他在那头笑了笑:“那我可不知道。不过少宗,我提醒你一句:那片地要是真有什么,你可别让人抢在前头。”。他把话说了一半就挂了。
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。
钱志远这个人,说话从来不留空。他打这个电话,一半是卖人情,一半是探我的反应。我要是在电话里急,他就知道我手里有东西;我要是不急,他就知道我还没摸着底。
所以我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闲话。
可我放下听筒,心里已经定了:今晚回村,上山。
我没骑摩托。腊月的山路,摩托上不去,我推着我爹那辆二八大杠走到乡里,又借了老郑的手电。
到家已经八点多。我娘问我怎么这个时候回来,我说回来拿两件厚衣裳。她在灶上给我热了碗剩饭,我吃了半碗,说去坡上看看麦苗,就出了门。
后山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走得下来。小时候跟着爷爷上山砍柴,他走在前面,走到哪块石头就停一下,指着说这里是什么,那里是什么。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哄小孩。
上山前我绕到老陈头的土屋。他屋里点着煤油灯,正在补一双胶鞋。
我说陈大爷,后山最近有没有生人来。
他把锥子放下:“有。前些日子来了两拨,一拨三个人,说是县里来的,拿个铁棍子往土里戳;一拨骑摩托,两个,问坡上一年能打多少粮。”
我问他们问这个做什么。他哼了一声:“问粮是假,看地是真。真要开矿,先得让村里人觉得这地不值钱。”
我说往后您帮我盯着,有人往窑口那边去,记下来,捎话给我。
他点头:“那地方邪性。老辈交代过,窑口不能随便动。”
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,关了手电,站着听。
风从西边来,草叶擦着裤腿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两声,不连。再往上,是老窑那一片,静得不正常——夜里山上有野物,有风穿窑孔的响,可那天什么都没有。我把手电压低,猫着腰往上摸。
老窑口在坡上一处凹地里,三口窑,塌了两口,剩一口还立着半个拱。我到跟前时,先看见地上的土。
窑口东南侧有一堆土,颜色比周围的深,土块松散,上面还压着几片枯草,草是压下去的,不是长上去的。
我蹲下,用手拨开表层。底下的土松,一捏就散。是新填的。
心里往下坠了一下。有人来过,挖开过,又填回去。
扒土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。小时候爷爷带我上山,走到窑口总要停一停,让我数窑有几口。我数过很多回,三口。有一回他问我,三口窑,哪一口最深。我说不知道。他说,最深的那口,不在上头,在下头。我那时候只当他哄我玩。
我把手电含在嘴里,两只手扒土。扒到一尺来深,指尖碰到硬东西,凉的。
再扒开一层,是一块砖。青的,断面整齐,棱角清楚。
我们这山里盖房,用的是石片和黄泥,砖是稀罕物。镇上有砖房,村里没有。这种青砖,只在老庙和老坟里见过。
我顺着砖往下摸,摸到第二块、第三块,都是青的,砌成一圈,砖缝里灌的是石灰,硬得像石头。
我扒出一个巴掌大的豁口,把手电照进去。里面是空的,拱顶,弧形,砖一层压一层,砌得规整。我蹲在那儿,手在抖。
爷爷说过一句话。那年他喝多了,坐在门槛上,望着后山说:“那片窑啊,底下是实的,不是虚的。”我娘当时打断他,说爹你又喝多了。他就不说了,只是叹了口气。底下是实的。
我把豁口重新填上,土一层一层按回去,又在上面撒了两把枯草。做完这些,我在旁边石头上坐了十来分钟,把手心的汗擦干。
不能挖。现在挖,等于替别人开路。
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,跟我娘说去看坡上的水管。绕到后山时太阳刚出来,山里起雾。
白天看得清楚。老窑口西北角有一片地势微微隆起,草的长势跟别处不一样,矮,颜色深。我走过去蹲下,看见土面上有三个洞,拇指粗,间距一尺多,洞口边缘的土是新的。
洛阳铲的孔。我伸手探了探,洞壁光滑,深不见底。
他们已经探过了。不止来过,还带了家伙。
坡上有摩托车的辙,两道,压在新翻的土上,一直通到坡下的机耕道。辙印不深,说明车轻,人不多。
我顺着辙走到机耕道口,看见地上有烟头,三个,都是一个牌子。
我直起身,往四下看。坡上是枯草,坡下是田,再远处是李家坳的屋顶。雾散了一半,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。
我把三个孔的位置记在心里:西北角,距第三个窑口十七步,正对坡顶那棵歪脖子槐树。
下山时我想着三件事。头一件,他们既然探了孔,就说明已经摸到了大致位置,下一步就是找名目进山。
第二件,我不能一个人守。得有人巡山,得有记录,得让进山这件事落在明处。
第三件,那三个孔,我得先记下来,将来谁进山,第一件事就是核对这三个孔还在不在。
下山路上我在坡脚碰见一个人,是老陈头。他背着一捆柴,见了我就把柴往地上一放。
“窑口那边,你去看了?”。我说看了。
他蹲下来,声音低:“三天前我就看见土被翻过。没敢动,也没敢说。我一个守山的,说了没人信。”
我说陈大爷,往后您看见什么,先记在心里,再捎话。您的话我信。
他抬头看我,眼睛浑浊,点了下头。
回到家我爹在院里劈柴。他见我回来,只说了一句:“后山别一个人去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他把斧头立在木墩上,看了我一眼:“你爷爷那辈,就不让小孩上后山。你现在是副乡长,更不该去。”。我说那地方有人动土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弯腰捡起一块柴:“动了也别管。有些事,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爹这辈子说话都留半句,这半句后头是什么,他不说,我也问不出来。
武装部长姓何,复员兵出身,做事一板一眼。我把话说了,他先问一句:“巡山要不要带家伙?”
我说不带。带了家伙,万一碰上,事情就变成打架。只带手电、本子、哨子。
他说行,人从各村的基干民兵里抽。
我又交代三条:只在山口和老窑外围走,不进窑;看见新土、新脚印、新孔,画个位置,记时间;谁问起来,就说是乡里例行防火巡山。
他记在本子上,抬头问:“李乡长,这是防谁?”。我说防山火。
他笑了一下,没再问。当天下午我回乡里,先找武装部长排了巡山班。三个人一班,隔天一轮,重点巡老窑那一片,只记不动。
排完班,我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:腊月二十三夜,窑口东南浮土一堆,深一尺,青砖拱顶,未动。第二行:腊月二十四晨,西北角探孔三枚。
锁之前我又添了一行:歪脖子槐树——西北角十七步——三孔。这一行我写得比前面都小,写完把纸压平。写完我把本子锁进抽屉。
外头有人敲门,是党政办的小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