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在门口站住了。
帘子挑开之后,里头那股甜腻的香先涌出来,顶得她鼻根发酸。屋里烧的是沉水香,顶好的,只是烧得太浓,浓得像要把什么都盖住。她没吭声,先拿眼把屋子扫了一遍。
书案上摞着几卷没合拢的书,一把椅子搭着件外袍,地上落了一颗棋子,没人捡。屋子不小,陈设也贵,可就是摆得随手,跟主人家压根没打算在这儿待客似的。她心里先记了一笔:这屋子不是正经说话的地方,是主子懒得多走两步,顺手指了指这儿。
周管事在身后报了名号:“世子,沈府沈姑娘到。”里头没人应。他躬了躬身,退到阶下去了。帘子就那么敞着,没人请她进,也没人拦她。
她抬脚跨了进去。
里间的帘子半垂着,透出一角软榻。榻上斜倚着一个人,月白锦袍,腰带松松系了个结,头发拿素玉簪绾着,簪脚歪了,也没正。桌上还搁着一只酒盏,他正拿指头拨着盏沿玩儿,听见脚步声,才慢悠悠抬起眼皮。
脸是好的。眉眼都生得周正,搁在人群里一眼能认出来的那种好。只是酒气浮在眼尾,那点好就添了懒。沈令仪听说过这位世子。京里人称陆三郎,骑马踏过御街,跟人赌过酒,打过人家的儿子,也被人告到御前过。镇国公陆崇简为这个孙子摔过多少回茶碗,摔完还得替他平事。府里的下人私下说,世子这脾气,早晚要出事。她当时听了一耳朵,没往心里去。这会儿见了人,倒觉得那些话不像编排的。
他看她那一眼,从脸上看到脚底下,又看回来,慢悠悠的,跟打量一件新到的物件似的。
沈令仪没等他开口,把下颌微微一抬,眼神往旁边一挪,落在案上那盏酒上。这倨傲是备好的,来之前对着镜子练过两回。讨账的人不能先矮半截,矮了这头,后面的话就全是求人。
陆彦昭没请她坐,也没叫人上茶。他自己靠回榻上,一条腿曲着,手边又摸过一只酒盏,拿在指间转。主家的怠慢明明白白摆出来了,她也没客气,就那么站着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先开了口,嗓子还带着酒意,“大清早的。”
沈令仪没接这句。她站定了,开口便说:“四日前,我家丫鬟采苹来贵府送帖。走的不是正门客道,是后头角门。角门里有人接她,领她进了一处偏院,半路那人就不见了。有人把她拽进屋里,是你跟前的随侍,周阿刘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她逃出来的时候,袖口撕了一道口子。”
说完,屋里静了一瞬。窗外有风过,吹得案上书页掀了一角。
陆彦昭听完,眉毛挑了一下,不高的那种挑法,像听人说了一件不怎么新鲜的闲事。酒盏在他指间转了两圈,停了。
“一个丫鬟罢了。”
沈令仪眼睛眯了一线。
“要银子?”他接得不紧不慢,像在桌上拨算盘珠子,“我出二百两。要铺子?前街有间现成的,明日就能过契。或者——”他笑了笑,那笑挂得不深,刚好够着客气,“我替她寻个好人家,老实本分的,往后不愁吃穿。你挑一个。”
价码开得痛快。三条路,每一条都拿银子铺底,每一条里都没“人”字。
沈令仪没接价。她看着他,看了足有三息。屋里只听见酒盏底磕在案上的轻响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打二十板子,撵出府。”陆彦昭又添了一句,像怕她嫌少,“嫌轻再加。”
“一个女子的一辈子,就值二十板子。”
“那就三十。”他接得又稳又快,“沈姑娘,你要什么数,直说。”
“世子出手大方。”
“这事你父亲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挑了挑眉:“自作主张。”
“我父亲是吏部的人,为个丫鬟的事闹到国公府门上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等他慢慢想,这事早就烂在锅里了。我丫鬟的事,我自己来。”
陆彦昭没接话。他看着她,像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,找了一会儿,没找着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,”沈令仪往前半步,“那日,是谁让你跟前的人等在偏院的?”
陆彦昭的手在酒盏上顿了一下。很短,搁下的时候盏底磕在案面上,“笃”的一声。“谁让我的人等在那儿?”他笑了一下,这笑有点干,“沈姑娘,你这话问得怪。我的人在我府里走动,还要谁让。”
“那你府里的门房,为什么一见我登门就知道我为什么来?”
暖阁里静了一拍。窗外麻雀落在檐上叽喳了两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去的声。
“这个,你去问门房。”陆彦昭端起酒盏喝了一口,搁下才慢悠悠开口,“府里人多嘴杂。”
“人多嘴杂。”沈令仪把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我一个丫鬟从角门进、从偏院出,一路没人拦。世子,你这府里守得也太松了些。”
陆彦昭笑了一声。这声笑跟先头不一样,前半截还是懒的,后半截收了。“你这姑娘,话里带刺。”
“我不带刺。我是来算账的。”
她换了个问法:“世子,要是那天被拽进偏院的,是你妹妹呢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很短的一瞬。陆彦昭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淡了一下。他妹妹——他在京里没有妹妹,这个位置空着,空得让人接不上话。随即他又懒下来,把酒盏搁回案上,搁得很轻,指腹在盏沿上按了按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换了个调子,慢条斯理,像长辈给小辈讲道理,“京城里的事,讲的是‘过得去’。你家要体面,我家要清净。两下都过得去,各退一步,这才是聪明人的算法。”
算法。他在她面前讲算法。
“你先回去,把这事按下。”他又端起酒盏,“你要价,我给;你要人,我罚。一个月两个月,日子一长,谁还记得。你要非闹,闹到最后,丢脸的不是我。”
“丢脸的是谁?”
“自然是那个丫鬟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“一个姑娘家被人拽进屋里,这话传出去,往后谁家肯要。你闹一场图个痛快,替她想过没有?”
沈令仪没说话。他这话有一半也是她昨夜翻来覆去想了的。她也心疼采苹往后怎么过。可心疼归心疼,账不能这么算。
“世子说得对。闹出来,她是要受委屈。”她开口,“可她今日受的委屈,是有人把她当了货,算进一笔账里。这笔账要是按下去了,才是真替她定了终身——往后她这条命,就值世子开的那个数。”
陆彦昭抬眼看她。先前他看她,眼神是懒的;这会儿多了一点别的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“世子好算法。”她说,“那我也有一笔账,说给你听听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书案跟前,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,跟在她母亲账房里念账册一个念法:“国公府今日肯拿二百两、一间铺子,抵一个丫鬟。明日是不是就能拿六百两,抵一个沈家的姑娘?后日呢?后日是不是连沈家满门的体面,也能折成银子上秤?”
陆彦昭的眉动了一下。
“我今日登门,要的不是银子,不是铺子。”她说,“我把话放这儿:这笔账我认了,要讨。讨到哪一日、用哪种讨法,由我定。银子买不走,铺子换不走,你说一句‘过得去’也压不走。”
“你——”他撑着榻沿坐直了些。
“那咱们就让它过不去。”
话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裙角扫过地上那颗没人捡的棋子,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。
出了暖阁,一路往下走,日头照在院子里,比屋里亮堂得多。她到这会儿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。方才站着说话,她一直是绷着的。
走到院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重院门。门禁不严,主子不问事,下人各揣各的心思。这样的地方,最容易被人在里头做手脚。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搁好,又往前走。
到二门,又望了一眼。角门在马厩那头,她没走到,可那角门离二进门房不过二十步——二十步的路,一个外人领着一个丫鬟走进去,门房能看不见?她不信。
府门重开,日头正好。围观的人早散了,巷子里只剩几个挑担的。门房一路小跑送到阶下,赔着笑哈着腰:“姑娘慢走,姑娘慢走。”。沈令仪没理他,径直走到墙根下。
老陶还等在墙根下,见她出来,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迎上来:“姑娘,怎么样。”
“谈崩了。”她说,“走。”
老陶“哦”了一声,把缰绳解了,替她掀帘,到底没憋住,又问了一句:“那账……”
“账没算完。”沈令仪上了车,“下回再来。”
车走起来。她靠着车壁,把方才那一屋子的香从鼻子里往外赶。那股甜腻的味儿还黏在嗓子眼上,她咳了两声,没咳出来。
她把今日的事在心里并作两笔。
头一笔明账,记在书房里那位世子身上。轻佻,倨傲,把人命当买卖,开口就是银子铺子。这笔账要讨。讨法她已有腹稿,不急。
还有一笔暗账。这座府里处处透着不对劲:世子大白天窝在书房里喝酒,锦袍齐整,簪子歪着,一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的样子;门房拖拖拉拉,通传之后满府没人着忙,一个丫鬟的事上下都不当回事;封口的话来在她刚回府就递过来了;廊下还有人闲坐着看戏,酒盏转得自在。这一府的人,没一个把采苹的事当事,却也没有一个是寻常的不当事法。
这府里的账,比她进门前想的还要乱。
车轮碾过巷口的青石,颠了一下。她随着那颠动闭了眼,心里那张图却睁着眼铺开:府门一进,影壁右侧留了一条让车马走的道,是摆给外人看的;二进门前的照壁矮,门房的位置斜对着角门,谁进出都过他的眼;第三重院两侧的抄手游廊,东头通夹道,夹道尽头就是那间暖阁。三重门,两条近路,一处偏院。偏院她今日没走到,可角门的位置她来时已经量过了,离二进门房不过二十步。
她睁开眼,指尖在膝上点了三下。
图有了,还得有人证物证去填。世子的行程有规矩,哪个衙门当值、哪日赴宴,城南那处听雪楼,她听人提过一嘴,说是他月月必去的地方。这些都要打听,打听来的话得两处对上才能用。她不急。急的人讨不来账。
采苹这笔账,世子拿二百两来抵——她笑了一声,笑得车帘都颤了颤。
暖阁里,陆彦昭又坐了片刻。那盏没喝完的酒他没再碰。
“周阿刘。”他扬声。
门外的人进来了,垂手立着,头不敢抬。
“那日的事,府里都有什么说法。”
“回世子,门上封了口,外头传的是丫鬟自己摔的,没人多话。”
“沈府呢。”
“沈府……今晨姑娘一个人登门,没惊动旁人。”
一个人登门。站在他跟前把话说完,转身就走。陆彦昭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,敲完自己收住,改成把酒盏拿起来捏在手里,没喝。
他摆了摆手。周阿刘退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到底没说什么,出去了。
陆彦昭靠回榻上。日头从窗棂里移进来一寸,照在案角那道酒痕上,亮得刺眼。他盯着那片亮看了半晌,忽然想起她那句“你妹妹呢”。
京城人都知道,他没有妹妹。
这一问问得没头没尾,偏偏戳在空处,比戳在实处还难受。实处还能还嘴,空处连还嘴的地方都没有。他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一遍,想不出滋味,就搁下了。搁下了,案上那盏凉透的酒也没再碰。
暖阁里那炉香还在一缕一缕往上冒。他忽然觉得这味儿腻得慌,抬手把香炉按熄了。香灭下去,屋里那点甜气慢慢散了。他重新拿起案上那半卷书,看了两行,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