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把朴刀从树后伸出来,把戴大宾围在当中。
为首那个强盗头满脸横肉,把刀往他面前一横,刀尖压着他的肩。
“此山是我开。”强盗头嗓子粗,“留下买路财。”
戴大宾后背贴着一棵老杉,喘了两口气。怀里摸了一遍,七个铜钱,叮当响了一声。
“就这点?”强盗头身后一个瘦汉子伸手过来,一把夺过他怀里那点东西,数了数,“七个钱。”
“七个钱买路。”戴大宾说,“买不买?”
“穷鬼。”瘦汉子啐了一口,“身上就七个钱,也敢走这条道。”
“搜搜他身上。”强盗头说。
瘦汉子上前摸了一遍,摸出半截秃笔,一张折软的素纸。
“相公,这纸是什么?”
“半页账。”
“账?”
“记着别人怎么收田的。”
瘦汉子看了强盗头一眼,把纸折好,还回他怀里。
“笔呢?”
“写字的笔。”
“读书人离了笔,比离了钱还慌。”强盗头咂摸了一句,“还给他。”
“钱少,话多。”戴大宾看着强盗头,“大王,学生是个落难的读书人。身上真没有银钱。”
“我这里有一联,大王对得出,这册书任凭拿去;对不出,还望放学生一条生路。”
“读书人?”强盗头上下打量他,“你出上联,老子对。”
“还是大王先出。”戴大宾说,“大王出一句,我若对不上,任凭处置。”
强盗头把朴刀往肩上一扛,歪着头想了半天。
“此木为柴山山出。”他念道。
林子里火把噼啪响。几个拿刀的汉子凑过来,等着看这穷书生出丑。
戴大宾略一沉吟。
“因火成烟夕夕多。”
强盗头愣在原地。
他张着嘴,半天没出声。旁边瘦汉子推了他一把:“大哥,怎么了?”
“你等会儿。”强盗头抬手,把戴大宾那句又念了一遍,“因火成烟,夕夕多。”
他蹲下身,拿刀尖在泥地上划字。
“此木为柴。”他先划上联,“此加木,是个柴字。山山出,两个山叠起来,是个出字。”
“大哥认得字?”瘦汉子问。
“认得几个。”强盗头头也不抬,又划下联,“因火成烟。因加火,是个烟字。夕夕多,两个夕叠起来,是个多字。”
他手指粗,划到“烟”字,火字旁落了笔,歪成一团。
他抬手用袖子把那道泥痕抹掉,重新划,这回一笔压着一笔。
刀尖在土里戳出几个小坑,泥点子溅到他裤腿上。
他划完,直起腰,盯着泥地上那两行字。
“此对因,木对火。”他一拍大腿,“山山对夕夕,出对多。一个字一个字,都拆开了对得上。”
“大哥,这算对得上?”
“怎么对不上!”强盗头站起来,把刀从戴大宾肩上挪开,“老子想了三日,没想出一句像样的。人家张口就来。”
他重新打量戴大宾,眼神里那点凶劲收了一半。
“娃娃,你念过书?”
“念过几年。”
“几年能对出这个?”
“读到怕。”戴大宾说。
瘦汉子在旁边嘀咕:“大哥,别听他绕。一个落难的,能有什么来头。”
“落难的怎么了?”强盗头瞪他,“老子落难那会儿,你还在家种庄稼。”
“大哥,他这对联,会不会是早打听好的?”
“打听?”强盗头哼了一声,“你打听一句拆字联给老子听听。”
瘦汉子不吭声了。
后头一个小喽罗没憋住,嗤地笑出半声。强盗头眼一横扫过去,那喽罗立刻把嘴捂住,缩到树后头,刀杆在树皮上磕了一下。
“这位相公,”强盗头转回来,“你从哪儿来?”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哪一府?”
“一路走过来,记不清了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只记得脚下的道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名字不值钱。”
“你不肯说?”
“说了,对大王也没好处。”
强盗头眯起眼,没再追问。
“我还有一联。”戴大宾抬眼看强盗头,“大王听不听?”
“你说。”
戴大宾掰起指头。
“七把朴刀依石屋。”他念上句,“三声呼哨认自家。”
林子里一下静了。
强盗头脸上的肉跳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七把朴刀。”戴大宾慢慢数,“这边七个汉子,七把刀。石屋在林子东头,背风,门口三棵松。”
“三声呼哨,一声长,两声短,是你们认自家人的暗号。”
瘦汉子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,刀尖戳进泥里。
“大哥,他、他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强盗头压着嗓子,眼睛死死盯着戴大宾。
石屋。三棵松。三声呼哨。这几桩事,林外人谁也不知道。他们落草这两年,窝点挪过一回,除了自己人,没有外头人摸得清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强盗头往前抢了一步,朴刀又横过来,“官府的细作?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不是细作,你怎么知道石屋?”
“我猜的。”
“猜得出七把刀?”
“路上数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进林走了三里,听见三声呼哨,一声长,两声短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七双脚。
“刀是新磨的,草鞋是旧的。你们不是杀人越货的惯匪。”
“那你说我们是什么?”
“活不下去的苦人。”戴大宾说,“被人逼得卖了田、卖了儿,这才进的林子。”
强盗头握着刀的手,慢慢松了。
他身后几个汉子你看我,我看你,一个接一个,把刀垂了下去。
“大哥。”瘦汉子声音发紧,“他连暗号都知道,不是细作是什么?官府摸上来,咱们都得完。”
“细作能是这副病样子?”另一个汉子说,“咳成这样,风一吹就倒。”
“不管是不是,”瘦汉子咬牙,“先拿下,捆起来再说。”
两个汉子上前一步。
“慢着。”强盗头抬手止住。
他围着戴大宾转了一圈,火把光在那张又黑又瘦的脸上晃。这书生站着,脚底下打晃,可那双眼睛一点不躲。
“你当真是读书人?”
“是。”
“读过什么书?”
“四书,五经,还有几本史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娘。”戴大宾咳了两声,“在乡下。”
强盗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子八年前在李家庄种佃田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下来,“王乡绅抢了我家二亩临河的田,逼我签契。”
“我不签,他们把我娘推在田埂上。这才上的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你又知道?”
“王乡绅手里那本账,记的不止你一家。”
强盗头一愣。
“什么账?”
“他放贷、包讼、买田、贿官,一笔一笔,都在账上。”戴大宾看着他,“你家那二亩,坡地那四石,我都见过数。”
林子里没人出声。火把烧得噼啪响,松脂滴下来,落在泥里。
瘦汉子手里的刀垂到地上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又退半步。
“大哥,”他嗓子发哑,“他、他说的跟咱们的事,对上了。”
“我没说我是细作。”戴大宾咳着,“我也说不过你们。”
他抹了把嘴角。
“要拿,拿我;不拿,放我出林。后头庄上的人,天不亮就追到这儿。”
强盗头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把朴刀往地上一扔。
“扑通”一声,他先跪了下去。
“戴相公。”
身后七个汉子愣了一愣,跟着一个挨一个,跪了一片。
“起来。”戴大宾往后退了半步,“我受不起。”
“相公认得我?”强盗头抬起头,“八年前李家庄,我听人念过一篇文章。”
他低下头,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里头一句‘莫忘半点民膏’,骂的就是王乡绅。”
“那文章是你写的?”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是读书人该说的话。”
“那你到底是谁?”瘦汉子忍不住又问。
“一个走路的。”
“走路的怎么认得王乡绅的账?”
“账上的事,听过,见过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不说名字,是怕连累你们。”
“连累我们什么?”
“追兵追的是我。”他看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,“你们跟我沾了名,往后在这一带站不住。”
强盗头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相公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明白人先顾眼前。”戴大宾咳了一声,“前头那个村子,我先过去看看。”
“相公,”强盗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塞进他手里,“拿着。前头三十里,不管哪一路,见着这块牌,没人敢动你。”
木牌是梨木的,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“林”字。
戴大宾把牌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一个记号,一道弯,三点小坑。他不认得。
“这记号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强盗头张了张嘴,没答。
“林里的规矩。”他只说了这一句,“相公别多问。”
戴大宾没再追问。他把木牌收进袖管。
“石屋那边,”他说,“追兵要是绕过来,你们往西边松树林挪。东边那条道,官差认得。”
“谢相公提醒。”
“后头追我的,是王乡绅的庄客。”戴大宾说,“他们认路,不认人。你们别在垭口拦,拦了就结死仇。”
“他们有刀。”瘦汉子说。
“你们也有刀。”戴大宾看他一眼,“刀是用来护家的,不是用来结仇的。”
“相公说的是。”强盗头点头,“那我们往西边挪。”
“石屋那口锅,带上。”戴大宾咳了两声,“到了新窝,先埋锅,再搭棚。”
“相公怎么知道我们用锅?”
“林里有烟。”他说,“烟是从锅口起的。”
强盗头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。
“相公这身子,”他打量着,“怎么一个人走?”
“路是人走的。”
“后头要是再遇上人——”
“再遇,再对。”戴大宾说,“对联对完,话就说开了。”
他扶着树干,一步一步往林外走。七个汉子跪在原地,没人起身。
走出林子口,天还没亮透。前头山脚下,隐约露出几户人家的屋顶,衬着灰扑扑的天光。
村口有烟,也有狗叫。他贴着林边,先听了听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