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条快船从江汊里兜出来,一左一右,咬住了渡船的腰。
船家把橹攥出了水声。
满船的人都往两边看。卖菜的老汉抱紧了篮,带孩子的妇人把娃往怀里按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妇人声音发颤,“船老大,他们要做什么?”
“别嚷。”船家头也不回,“嚷也没用。”
“这两条船,是冲咱们来的?”一个走亲戚的妇人凑到船家身边。
“冲谁来的,谁心里有数。”船家说。
“娃还在我怀里。”妇人抱紧了娃,“真要动手,我这一船人往哪儿躲?”
“躲不得。”卖菜老汉低声说,“咱们一动,他们先拿刀。”
“老伯,你见过这阵仗?”
“没见过。”老汉说,“可我知道,怕的人先死。”
戴大宾坐在船板上,背靠着货箱,先没抬头。
他先听桨声。左边那条桨重,是常跑这条江的;右边那条桨急,摇橹的人喘得粗。
他抬起眼。
左快船头里站着六个人,腰里横刀;右快船少两个,伙计眼里发飘,握刀的手腕子松。
“客官。”船家压着嗓子,“前头江心,过不得江了。”
“怎么过不得?”
“这两条船,不是水匪。”船家说,“水匪先喊价。他们一上来就要人。”
戴大宾咳了一声,把咳压在袖口上。
袖口那点暗红,他用拇指捻了捻,没让边上人看见。
“老丈,船上除了我,还有几个人?”
“七个。”船家掰指头,“买菜的老汉,带娃的妇人,两个走亲戚的妇人。”
他指头又点了点舱里。
“一个做手艺的,一个挑担子的,加上我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我。”
船家的橹停了一停。
“你早知道?”
“过江之前就知道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这条命,从京城一路卖到这儿,价钱不低。”
“那你方才怎么不喊?”
“喊了,一船人陪我死。”
船家看了他一眼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老丈,这条江你跑了多少年?”
“二十八年。”
“浅滩在哪儿,急流在哪儿,你比我熟。”
“熟是熟。”船家说,“可快船比渡船快,我摇不过他们。”
“不用快过他们。”戴大宾说,“只要让他们手底下乱一阵。”
快船近了。
左船上一个黑脸汉子抬手,刀鞘往船板上一磕。
“渡船上的人听着!”他嗓子压在江风里,“奉府里公文,拿一个逃犯。闲人靠边,我们搜了人就走。”
“官差?”船家低声嘀咕,“官差怎么不走岸,走水?”
“他们没穿号衣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没穿号衣的官差,比穿号衣的凶。”
“客官,他们要真上来,咱们一船人怎么办?”妇人问。
“他们要的不是咱们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一个赶路的。”
“赶路的怎么惹上他们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戴大宾说,“知道了也救不了咱们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坐着?”
“坐着别出声。”卖菜老汉低声道,“出声的先被拿刀。”
右快船已经贴到船帮。两个伙计探身,手搭在渡船舷板上,就要往上攀。
“船上的人都站起来!”一个伙计喊,“一个个过来看!”
戴大宾扫了一眼那两只攀船的手。虎口上没有练刀的硬皮,是雇来撑场面的。
他的目光在船板上转了一圈。
船尾灶边搁着一口破锅,锅底裂了纹,边沿坑坑洼洼。
“老丈。”戴大宾压低声音,“你那口锅,卖不卖?”
“锅?”船家一愣,“都裂成那样了,卖什么。”
“借我用一用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敲一口锅的动静出来。”
“敲锅做什么?这时候敲锅?”
“他们船快,压得住一船人声,压不住水里的动静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给他们添一个水里的动静。”
船家看着他,没问下去。他把橹换了个手,朝灶边挪了两步。
戴大宾把那口破锅拎起来。
他又问:“货箱都在船底?”
“三箱。”船家说,“布,杂货,还有两坛酱菜。”
“一会儿我让你推,你就推。”
“推到江里?”
“推到江里。”
“那是我半趟脚力。”
“半趟脚力,换七条人命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算算。”
“货箱推下去,捞不回来。”
“人留下,货全是他们的。”
船家嘴唇动了动,没再言语。
左快船又逼近一丈。黑脸汉子把刀拔出来半截,刀刃压在船帮上。
“再不停船!”他喊,“我们凿了!”
攀船的两个伙计已经上了渡船,一前一后,直朝他这边来。
“你,站起来!”前头那个冲戴大宾喝。
满船人往后缩。妇人把娃的脸捂住。
戴大宾忽然站起来。
他站得晃,扶住货箱才站稳。下一刻,他拎起那口破锅,拿船板上一根断橹片子,往锅上狠狠一敲。
“当——”
铁锅声压过了桨声。
紧跟着,他扯开嗓子,朝江面喊:
“水鬼!水下有人!”
喊声又尖又急。
“船底下!水鬼扒船底!”
攀船的两个伙计先一激灵,扭头就往水里看。
右快船上一片乱,有人丢下刀探船舷,有人往船尾躲。
“哪儿?”
“我看看!”
“水下真有动静——”
“哪一边?”
“别下水!水底下不知道是什么!”
黑脸汉子在左船上骂:“慌什么!那是疯子喊的!”
可他手下的人已经不全听他的。雇来撑场面的那几个,握刀的手全松了,目光在水面上来回扫。
戴大宾又敲了一锅。
“当!”
“水鬼上来了!”他对着满船人喊,“拉船!都拉住船!”
卖菜老汉吓得赶紧攥住缆绳。妇人抱着娃缩到角上。
“客官,这……”船家扶着橹,腿肚子转筋。
“稳住。”戴大宾说,“再敲两下,他们更乱。”
这一阵乱,把两条快船的势头硬生生拖慢了半拍。
船家凑到他耳边:“货箱?”
“推。”
船家弯腰,把最边上一只货箱掀到船帮。箱子沉,他蹬住船板,一使劲,箱子翻下江去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江水溅起一岸。
右快船那两个探头探脑的,眼珠子立刻被箱子吸住。
“漂货了!”
“布箱子!捞上来能分两吊钱!”
“别让它沉!”
“慢着!差事要紧——”
“差事能当饭吃?先捞货!”
右快船一歪,直奔那只落水的箱子,两个伙计趴到船舷上捞货。
“还有!”戴大宾说,“再推两只。”
船家喘着气,把第二只、第三只货箱接连推下去。酱菜坛子在箱里撞响,江面上漂起一片木板。
左快船伙计也分了神,跟着瞟那片浮货。
“别捡!追人!追人!”他把刀砸在船板上,“一箱货值几个钱!”
“头儿,货不捞,回头爷儿们白跑一趟。”
“你管白跑!人跑了咱们交不了差!”
晚了。
右快船已经捞住一只箱子,正往自己船上拖。左快船有两个人也探出身,伸手去够浮板。
渡船趁这一空当,船家把橹摇得飞起来,斜斜地往下游扎。
“老丈,左岸浅滩。”戴大宾说,“贴着泥走,他们吃水深,追不进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左岸浅?”
“方才桨声,左边水响发脆。”
船家咬着牙,把渡船压向左边浅滩。
江风灌进破衣。戴大宾扶着船帮,一口气没接上来,蹲了下去。
他俯身,一口血吐在船板缝里。血珠顺着板缝往下渗。
左肋撞上货箱角,撞得又麻又木,他伸手去按,按到一手冷汗。
“客官!”船家回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拿袖口把肋下那片压了压,“橹别停。”
“他们后头还追。”
“捞货的船,追不快。”
“客官,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捞货?”船家问。
“箱子落水,先看见的是布,不是人。”
“布值几个钱?”
“比一条命值钱,在他们眼里。”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活着就对了。”戴大宾说,“脸色的事,回头再讲。”
船家把橹摇得更急。渡船贴着岸边浅滩走,浅水处,快船的底蹭着泥,慢得更厉害。
满船人这才敢喘大气。卖菜老汉凑过来:“客官,你认得水?”
“不识。”戴大宾说,“听出来的。”
“听出来?”
“桨声到了浅处,水是脆的。”
老汉没听明白,退回去了。
“客官,你是干什么营生的?”卖菜老汉又凑过来。
“写字的。”
“写字的胆子这么大?”
“字写得稳,胆子就稳。”
“方才那敲锅,是你出的主意?”
“我就出个主意。”
“你这脑子,要是去跑船,准发财。”
“发不了财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晕船。”
“晕船还走水路?”妇人在后头问。
“上岸就好。”
“客官这一路,是往南边逃?”
“大嫂,别问。”卖菜老汉打断,“问了也是给人添难。”
妇人不再言语,把娃抱紧了些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说笑。”妇人在后头接了一句。
“不哭不喊,才过得去。”戴大宾说,“大嫂,把娃抱紧些,前头浪大。”
“哎。”妇人应了,低头给娃拢了拢衣襟。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船尾有人动了一下。
一路压在船尾的那个斗笠人,往前挪了半步。
从过江到现在,这个人没说过一句话,没喝过一口水,斗笠压到眉毛,腰里鼓着一道硬棱。
此刻,那人抬手,把斗笠摘了。
一张年轻的脸。二十上下,眉眼跟卢沟桥坡下那个卖炭老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方下颌,眉骨高。
戴大宾认得这张脸。
胡同口炭车边,他见过。
少年站在船尾,朝他这边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就一下。
戴大宾也看着他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那口气没吐出来。
船上水声、桨声、快船那边的喝骂声,全在耳边。两个人隔着七八步,对了一眼。
谁都没开口。
快船那边,黑脸汉子终于压住手下,重新调转船头。
少年把斗笠往头上一扣,反手攀住右快船伸过来的缆绳,翻了过去,落进那条快船的人堆里。
他没跟渡船走。
船家又摇开一程,压低声音:“客官,那位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他是——”
“老丈,橹摇你的。”
“我这嘴严。”船家说,“可我看见了,他摘了帽子。”
“看见就当没看见。”
船家把话咽回去,埋头摇橹。
渡船贴着滩头往下游滑。前头一道江湾,湾口那边是江南岸,芦草长得齐人高,岸上一条土路,拐进镇子。
戴大宾扶着船帮站起来,朝岸上望。
芦苇后头,土路上隐约有脚印,一行新,一行旧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。衣料上一块暗色,浸透了,硬邦邦贴在身上。
江风把那口血的腥气吹散。他咳了一声,第二口血顶到嗓子眼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“客官,到了岸,你往哪儿躲?”船家问。
“先上岸。”
“岸上他们也有人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身上也没钱。”
袖管夹层缝着三文,一块碎银也压在夹层里。
“钱在字里。”
“字能换钱?”
“能换一口热的。”
“我看你这身子,上岸也走不远。”
“走一步算一步。”戴大宾说,“船老大,你摇你的船,别为我担心思。”
“客官,你脸色真不好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“上岸要是有人问,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我是写字的。”
“写字的往山里跑?”
“山里也要写字。”
“客官,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船家又问。
“写了半辈子字的人。”
“写字的人怎么落得这般地步?”
“路走岔了。”
“岔道上有什么?”
“一条命。”
“命值几个钱?”船家问。
“不值钱。”他说,“所以才要逃。”
“逃到哪儿算哪儿?”
“逃到命硬的地方。”
右快船在远处重新聚齐人影。那个扣着斗笠的少年站在船尾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