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息了不知多久,手才不抖了。她睁开眼,呼吸已经平下来。只是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"生命共鸣",余韵仍在心口轻轻震颤,提醒着她——一切都已不同。
她扶着膝慢慢站起,环顾四周。
先前满心满眼都是那株星辉流转的巨兰,如今灵识既开,再看这片幽兰海,竟看出了许多先前不曾留意的东西。她试着把那份新生的感知力轻轻向四周探去,像伸出一根看不见的手指。
这一探,像揭开了一层帷幕。
晶兰丛生的深处,几根断裂的石柱半掩在幽蓝色的花海里。柱身爬满青苔般的灵藓,却仍隐约可辨其上斑驳的纹路——不是寻常的石刻,而是一串串繁复到近乎失真的符文,与她腕间那道月痕的纹路,似同出一源。那些符文线条流转着极淡的微光。
她不由自主地朝那些石柱走去。
脚下,幽蓝色的晶兰如水流般向两侧轻轻分开,仿佛在为她让路。她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,伸手,指尖极轻地触上柱面。入手冰凉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属于古老石料的质感。那些符文在她指尖下,竟极轻微极快地一亮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她心头一跳,赶忙收回手,转头看向墨染。
"这石柱……"她开口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,"是什么?"
“上古圣女祭坛的残柱。”墨染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,清冽而平稳,“这些符文,是圣女一脉留下的灵印,与你腕间那道月痕同出一源。它们沉眠于此,只因感应到你的血脉,才重新亮起。”
高玲儿默然,目光又落向更远处。石柱环绕的中央,依稀有一座倾颓的石台,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,中央凹下一处极浅的槽,形状竟似一朵莲。石台四周,散落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残片,有的像断裂的玉简,有的像碎裂的阵盘,皆蒙着厚厚一层灵尘。
"这又是什么?"她指着那石台。
“接引台。”墨染道,“上古圣女设下,为接引血脉后人。你初入灵境时那一瞬的眩晕,便是它引你进来。”
高玲儿心头一震。她试图回忆,却什么都想不起来——那段记忆,仍是一片空白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纯粹的"奇景"。这是一片沉睡在花海之下被人遗忘的遗迹,是墨染口中那个上古圣女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"这里……到底是什么地方?"她低声问,目光仍黏在那些残缺的石柱上,"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?溪山的雾,和这里,是相通的吗?"
墨染沉默了片刻:"你从雾里来,落到高台,高台通幽兰海——这条路由吾接引,吾知道。但雾那一头连着何处,吾没见过。你是第一个从那边来的。"
墨染静立在她身侧,月白广袖垂落,在灵雾中无风自动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顺着她的目光,望向那倾颓的石台,墨蓝眸子在星辉下愈发幽深。
"此处是幽兰海深处的圣女祭坛遗迹。"他开口,声音清冽,却在这空旷的遗迹间荡出悠远的回响,"幽兰海乃上古之时,圣女以自身神魂为引,于绝境之中开辟的一方灵境,培植星痕幽兰,以滋养一方生灵,维系天地灵脉。然其已沉入地脉逾千年,沧海桑田,该是早已无人知其所在。"
他目光落回高玲儿身上:“你腕间那道痕,凡眼看着是一弯月,其实那只是它沉睡时的模样。它本是一朵九瓣莲,如今只醒转了一瓣。它唤作九瓣莲印——血脉醒一分,莲瓣便开一瓣,待九瓣尽开,才是它本来的样子。这痕是灵境认主的凭记,也是把你从尘世接引来的最后一道引子。”
高玲儿一怔,下意识地抬手,望向腕间那道月痕。那弯淡银色的痕,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。原来那不是月,是一瓣沉睡的莲。
"那,那个圣女和我……又是什么关系?"她追问,眉间皱起。
“是你的先人。”墨染道,“亦可以说,是你血脉与神魂的源头。”
先人。高玲儿默念着这两个字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一个上古就存在且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子,开辟了这片自己想象都想象不出的幽兰海,能滋养一方生灵。而她一个从现代都市误入到这里的普通人——竟然被认定是那个人的延续。
荒谬。却又莫名地,让她无法全然否认。
"那……和我一起来的人呢?"她忽地抬头,眼底的茫然被一簇更迫切的情绪取代,"石盛阳,蒋队,还有队里其他人——他们翻过山脊的时候,我回头就不见了他们!他们是不是也……掉进了这里?"
墨染沉默了一瞬。这一瞬的沉默,落在高玲儿眼中,比任何回答都更沉重。
"幽兰海只认圣女血脉。"他终是缓缓道,"旁人……无莲印接引,进不来。"
高玲儿的心猛地一沉。
"进不来?"她重复着,声音拔高了几分,"那他们现在在哪?是死是活?你告诉我!"
她几乎是逼视着墨染,那双丹凤眼里燃着两簇火,既是对同伴安危的焦灼,也是对这个陌生世界、这个陌生男子的本能迁怒。
墨染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只是那双重瞳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捕捉不到的复杂:“你从何处来,吾只能从你身上的气息看出个大概——那气息连着另一片天地,与此界不同。两界之间隔着什么、如何相通,吾不知。你进来已数日,同伴是死是活,吾更无从断定。”
无从断定。
四个字,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。高玲儿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石盛阳那没心没肺的笑,蒋队那震天响的嗓门,还有队员们翻过山脊时此起彼伏的惊呼——那些鲜活的、热气腾腾的画面,此刻全被这四个字冻在了原地。
她垂下头,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"……我要回去。"她说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子决绝,"从这儿出去,回高台,再从那雾里回去。我得去找他们。"
"圣女的这片心意,吾明白。"墨染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一座无形的山,压在她的去路上,"幽兰海与高台之间的径,已随你苏醒重新运转,不再是从前那条。你若出不得幽兰海,便无从返高台;高台尚不能返,溪山更不必言。贸然寻路,非但寻不回同伴,反倒会将自己置于险境。"
高玲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,猛地转身,朝着记忆中"来路"的方向大步走去。她不信。她偏要亲眼看看,究竟能不能回去。
灵境的边缘并不远。她穿过一片片摇曳的晶兰,绕过几处倾颓的石堆,很快就走到了幽兰海的尽头。那里,没有想象中的断崖,也没有墙,只有一层水波般荡漾着的光膜,静静地悬在虚空之中,将这片瑰丽的花海,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她伸出手,朝那光膜推去。
触手冰凉,如按在了一面无形的铜墙之上。她用尽全力去推、去捶、去撕扯,那光膜却纹丝不动,只在她的拳下,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"没用的。"墨染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,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一丝劝慰的温和,"灵境未真正开启前,这道壁坚不可摧。圣女……此时,还走不出去。"
高玲儿僵在原地,拳头抵着那层冰凉的光膜,肩膀轻轻发抖。良久,她才极缓极缓地收回手,垂在身侧。她没有回头,只低声问:
"那高台呢?我从高台来的,要是设法回到了高台上,总能回去吧?"她追问。
墨染沉默了一瞬:"高台通何处,吾亦不知。吾只能从你身上看出'源初气息',看不出那气息连着的,是怎样的世界。"
"那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?"她退了一步,声音低下去。
"等你的灵力稳固,腕间那一瓣长成九瓣。"墨染道,"届时,吾自会带你出去。至于出去之后能否回到你来的地方——届时再议。"
高玲儿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望着那层将她与来路隔绝开来的光膜,心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,它们搅成一片,分不出个头绪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被关进了一个过于华美的笼子,眼前的一切越是瑰丽,笼子的栅栏,就越是坚固冰冷。
"墨染。"她终于转过身,直呼其名,一字一顿,"你到底是谁?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又为什么,好像什么都知道?"
这一次,墨染没有沉默。他转身,望向遗迹深处那株高耸入云的星痕幽兰,声音悠远,似是在回答,又似是在自语:
“你不是偶然来此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悠远,“吾,是奉天命守护圣女之人。千年沉睡,只为等一个人。等到了,便护她归乡。”至于更多,他却没有再说——目光落回那株高耸入云的星痕幽兰,像隔着千年的尘埃,与什么人对望。
"归乡?"高玲儿嗤笑一声,笑容里却满是苦涩,"我连自己是怎么来的、要去往哪里都不知道,哪来的'乡'?"
"会知道的。"墨染道,"待圣女随吾抵达缚云国,一切的答案,自会水落石出。"
高玲儿没有接话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望着这片既瑰丽又陌生的灵境,望着那些半掩在花海下,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残垣断壁。石盛阳、蒋队、那些队友们的身影,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,又一一淡去,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、抓不住的茫然。
风过幽兰海,带起一阵灵气特有的清凉芬芳。那株星痕幽兰在风中轻轻摇曳,星辉明灭。
她站在那儿,没再说话。风从花海那边吹过来,凉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