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一,雪停了,风没停。
天一亮,后角门外多了个人。穿内务府杂役的短袄,抱着一捆柴,靠在墙根底下。一站,站到晌午。
晌午换了个新的来,还是那身短袄,还是抱一捆柴。柴不对,人换班了。
老安从门缝里看了三回,回来学给萧纾潆听。
“说是送柴的。可柴是后晌送的东西,他一早来,站到晌午,一根柴没递进来。”
“不用他递。”萧纾潆说,“他要站着,让他站。”
早饭是化开的雪水煮的粥,就一碟腌芥菜。阿棠把粥盛上来,三个人围着炕桌吃,谁也没提门口那个人。
张德海巳时回来,手上的布条换过了,昨日抬灯勒出的红痕还没消。他进门先朝门口那人那边望了一眼,进了屋才开口。
“外头传开了。茶房那边说,灯廊的火,是杂役带进去的炭星子引的。”
“往下说。”
“传到后来,话就脏了。有的说咱家的人手笨。有的说,废后屋里带出来的东西,不干净。”
炕上的火盆哔剥响了一声。
萧纾潆在挑灯芯,手上没停。
“这话是谁起的头。”
“查不着。到茶房嘴里,已经过了三张嘴。”
“过了三张嘴,就是要你查不着。”她把灯芯挑高,火苗立直了,“他们不要头,只要这话自己走。”
张德海搓手:“那咱们出个声?”
“不出。”她说,“冷宫这两个字,眼下出不了这个门。门口站着人,外头飘着话,这时候谁打着冷宫的旗号去问一句,问回来的东西都是脏的。”
她把灯放回桌上,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。
“话里有没有提咱们门上那盏灯。”
“提了。”张德海说,“说妃位规制的灯,挂在废后门口,规制不对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她说,“这盏灯挂上去,本来就是要人看的。话走得越远,越对。”
阿棠在炕角糊灯。烧掉的那两盏要补,新纸裁好了,浆糊调得不稀不稠。她糊一下,抬头听一句,手上不停。
“娘娘,那咱们就干等着?”
“等一半。”萧纾潆说,“另一半,今天就去办。”
午后她去了库房。
二十来个旧灯架靠墙码着,蒙着灰。头一个架子搬下来,灰扑了她一脸,她偏过头打了个喷嚏。
老安把架子一个一个搬下来,她蹲在架子跟前,看灯座底下。
画横的地方,横旁边还有字。指甲盖大的一个数,刻得浅,得拿指腹把灰蹭掉才看得见。
她蹭出来一个。十七。
再搬一个。二十九。
“都摸一遍。”她说。
老安摸了小半个时辰。摸一个,报一个,报错的自己重来。摸完二十来个,二十来个数,没有重样的。
灯座底下的签孔都还在。孔边磨出一圈亮,是签子插了多年磨出来的。有几个架子的座底下还垫着旧纸,纸脆了,一动就掉渣。
她用指头敲了敲那个孔。
“签子不是一个架子的,是一批架子的。一批架子,用一个册子管。”
老安没听明白,看着她。
“签插上去的时候要登记,抽下来的时候要销。登记的那个册子,叫签根册。”她说。
“灯宴的案子要结,乌少监得把用过的灯一架一架列清楚。来历,数目,签号,一样不能缺。”
“他列签号,就得调签根册。”
“调到了,咱也看不见啊。”
“用不着咱们看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乌少监那个人,认册不认人。他自己的案卷里,不许有对不上的账。”
“签根册上有数的灯,杂支册上收灯人是空的。这两本册子搁到一张案上,他睡不睡着,都得翻。”
“他就肯翻?”
“他不是肯。”她说,“他是不翻,他自己的册子就脏了。”
出库房的时候她交代老安:“架子原样码回去,横别刮了。往后要按架子对签,一个号都不能错。”
酉时,她到院内墙根下,从第三块砖底下摸出傍晚递进去的回条。纸上有雪水浸的印子,她用袖子擦了擦,站在雪地里看完。
去条上她只给了一句话:腊月里出西华门的车,四年里的腊月,一趟一趟,脚钱谁付的,车停在哪条街。不许提灯字。
回条上写:建元十四年起,每年腊月十六,一辆灯车出西华门,不走正街,走南城根。四年四趟,收灯的人家五户,都在城南,门牌都在条上。
头四户,两家是内府退下来的老库官,一家是尚服局的针线婆子,一家是司灯处的杂役。都告老出宫的,都在建元十四年冬领过灯。
第五户姓萧,杏子胡同。男人是北境的百户,建元十三年冬殁在边上,抚恤的文书走的是兵部。
遗孀领灯,年年腊月十六,有人把灯挂到她门口,天亮就走,没人对过一句话。
领灯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开门接灯,连门轴都不响。
回条末行另有一句:每年正月十六,这辆车再出西华门一回,把灯收回去。今年正月十六,车没出。
五户门口的灯,到今天还挂着。
她把这条看了三遍,凑到火盆上烧了。纸卷着烧完,灰落在盆沿上。
“车停了。”张德海在边上看着,小声说。
“不是停了,是抽了。”她说,“送灯在腊月,收灯在正月。今年收灯的车没出西华门,断在灯宴前头四天。”
“不是怕。”她说,“是灯廊要用人。送灯收灯的,和灯廊做手脚的,是同一批。”
“那五户人家,抓着有用吗?”
“头四户是铺路的。”她说,“老库官,针线婆子,司灯处杂役,都是跟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。”
“借他们的名字把灯散出去,册上看着,就是几个老宫人家里挂盏灯,图个亮。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“第五户不一样。她是军眷。往军眷家里送恩典,是体面事,体面事的道,最没人查。”
第三天夜里,抄本到了。
抄的是签根册建元十四年冬那一页。乌少监结案,调册对数,案卷房里过手的人多,夜里借灯抄的,字挤,一页纸上三十几行。
阿棠把灯挪近了些,萧纾潆把杂支册的抄本并排铺开。左边是账,右边是册。
对到第三行就对上了。账上十一月灯烛六十八盏,多出的三十七盏,注着“年节预备”,收灯人空着。签根册上,三十七个号,一个不空。
慈宁宫偏殿,尚服局后库,内官监值房。一个号对一个地方,一行一行下去,行行有去处。
账上空着的,册上全有。
她一行一行对下去。对到一半,阿棠把姜汤端来了,搁在手边,她摆摆手,没顾上喝。姜汤凉了半碗,她又让阿棠端去温了一遍,回来还是没喝。
对完,她把两本册子摞在一起,压了一块镇纸。
“年节预备这四个字,站不住了。”她说,“预备的东西搁在库里,那才叫预备。送出去的,一盏一个地方,每一盏都叫送。这笔账把送字写成预备,一写写了四年。”
张德海问:“那当年做账的人。”
“做账的人等着册子烂。三年一清,清两回,账就没了。”她敲了敲镇纸。
“他没算到签根册是另一本册子。另一个人管,另一条年限。两本册子只要碰上一回,他这三十七个空格就全是窟窿。”
“咱得递出去吗?”
“不用递。”她说,“乌少监今儿已经把杂支册退回去了,让重核。核账的搁在崔典簿手底下,核了两天,人瘦了一圈。”
“咱们一根指头没伸,内官监自己在翻自己的账。这比递出去好看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,阿棠拿火钳把炭拨拢了。
她重新翻开签根册的抄本。这一回不看号,不看地方,一个字一个字地找。
找萧。
第一处在城南。杏子胡同萧氏,签号栏空着,地方栏边上有小注,注着四个字:岁以为常。
她盯着这行看了半晌。
张德海看她不动,凑过去也看了一眼,没看出名堂。
“给阵亡的人家里送灯,是恩典。”她慢慢说,“恩典走哪条道,谁也问不着。”
“建元十四年冬往北境军眷家里送灯,往后年年送,册上挑不出一个错字。这批灯里混着什么,就着这个恩典,全送出去了。”
张德海问:“她家那盏,签呢。”
“灯出宫,架子跟灯走,签跟架子走。架子留在人家里,签就回不来。”她说,“三十七个号,签根册上只有三十六个能对上签。这一个空号,昨天我就该想到。”
第二处,在末行。
西华门内值房。收灯人栏里一个萧字,没有名字。签号栏空着。去向栏里,也是两个字。
未领。
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,又数了一遍行数。三十七行,行行有号有去处,只有末行这一行,什么都没领。
“人没领灯,名单上为什么有他。”阿棠说。
“名单上写一个不领灯的人,只有一个用处。”萧纾潆说,“让那盏灯名正言顺地出库。”
张德海咽了口唾沫:“那这盏灯,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领出去四年了。灯是纸糊的,搁不了四年。灯没了,架子在。签在不在,也不知道。”
她把抄本凑近灯,看末行的墨色。
前三十五行,是一口气写下来的,字匀,墨匀。末行这一行,字大些,笔画压得重,墨也深一色。
是后来添上去的。
她坐了一会儿,把抄本折起来,走到火盆边,烧了。烧的时候她没松手,捏着纸角,看着字一行一行卷过去,烧到末行那个萧字,才撒手。
“当年往账上补那四个字的,和往册子末行添这个萧的,是同一只手。”她说,“一笔添假数,一笔添假人。添假数的人会翻车,翻在账房。添假人的人,翻在哪,还不知道。”
“查这个萧?”
“查。”她说,“查他还在不在值房。人是活的死的。建元十四年冬天,他值不值夜。值房那个时辰他人在哪。”
阿棠把火钳放下,问:“要是这个萧也是假的呢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萧纾潆说,“死人不会签领单。能领灯的,就有活人的手印。借一个名字容易,借一个名字四年,中间总得有人照应。”
她回到灯下坐下。蜡心那十四个字,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建元十四年冬,你父亲也领过一盏。
父亲是领了的。城南萧氏是年年领的。
册子上这个萧,没领。
没领的灯,替谁出的库。
她吹了灯。黑地里,院门口那盏描金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,落在炕沿上。
“天亮先去办值房那个萧。”她说,“办完了,把柳氏那头今年的头一回年礼,备着。”
张德海在黑里应了一声,又问:“备着做什么。”
“她要借的火,还没烧起来。”萧纾潆说,“等她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