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建军起得比鸡都要早。
他把压在枕头底下的十块钱摸出来,展开看了一眼,又包回布里。这时秀琴已经在灶上煮好了饭,见他出来,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“吃早饭吧!吃好就去镇上。”
"出门钱要带好。"
"带着呢。"
"到了镇上,和房东先把交钱条子要来。"秀琴说,"她收了钱,得有个凭据。空口说了不算。"
"我知道。"
"还有,交房的日子要问死。"她追到门口,"哪天修完,哪天给钥匙,这话得写在她那张合同上。"
建军答应了一声,就出了门。
镇上的早市已经起来了。卖菜的、卖豆腐的、挑着两筐鸡蛋的,把北头街口摆得满满当当。他从人缝里挤过去,走到蒋家布店门口时,老太太正在卸门板。
"蒋婶。"
老太太回头,看见他,把手里的门板靠在墙边。
"钱带来了吗?"
"带来了。"建军从兜里掏出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把十块钱摊在她面前。
老太太没急着接。她先进屋,从柜子里摸出那个硬皮本子,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,看了一遍,才伸手把钱接过去,一张一张对着光照了照。
"十块。"她说,"我给你写收钱的条子。"
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裁好的白纸,戴上眼镜,用钢笔写了一行半字。写完,她念了一遍:
"今收到陈建军租房定钱十元整。此房留妥十天,逾期另租。房主蒋桂英。"
念完,她把纸推过来,指着末尾:"按个手印。"
建军愣了一下。
"还要按手印?"
"按。"老太太说,"我这人办事,纸上得有个红。光写字,人家说不是我写的,我找谁说去?"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,盒里是半干的印泥,红得发黑。建军把右手拇指按上去,蘸了蘸,在纸上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了一下。指印按得歪,红色的边洇出一点。
老太太把纸提起来看了看,吹了吹,折好递给他。
"条子收好。"
建军把条子放进贴身的兜里。
"蒋婶,我还有一句话要说。"他说,"哪天修好,哪天给钥匙,这个咱们也得说明白。"
老太太把手停了一下。
"你倒记得清。"
"我媳妇叮嘱的。"建军也不瞒,"她说房修不完,我冬天就开不了门。"
老太太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玻璃我这两天就能换,墙得等我侄子有空。他这些天在地里。"她说,"我给你个准日子,二十天。二十天修完,修完就给钥匙。修不完,房租从给你交钥匙那天开始算起,前面那些天我不收你的。"
"这话能写吗?"
"当然能写。"老太太说,"写合同的时候一块写进去。"
建军这才把心放下。
他从布店出来,日头已经爬上了屋顶。往回走的时候,他在南头那间房门口停了一下。门板上的"出租"两字让老太太用袖子擦掉了一半。
风吹过来,墙上返潮的那片灰皮翘了个角,露出的砖是红的。
秀琴听他说完,先问的是那二十天。
"二十天,就是收秋前头就能弄完。"她掰着指头算,"等收完了秋,地里那几亩的活松下来,你正好腾出手刷墙、做货架。"
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"
"那这几天你还摆摊?"
"摆。"建军说,"摊子一天不开,老客就少一个。"
接下来的半个月,建军白天在村口摆摊,隔三四天往镇上去一趟,看看修房的动静。头一回,玻璃换上了,新玻璃上还留着店里贴的纸标签,他没让撕,说一撕,街坊就知道这房刚修过。第二回,后院的墙垒了一半,他站在墙根下看着,瓦刀敲砖的声音从早响到晌午。
第三回进城,情况变了。
那天上午,蒋家布店里多了一个人。
三十四五岁,个头高,穿一件深灰的夹克,脚上是一双皮鞋,鞋面上沾着泥。他坐在柜台后头的椅子上,两腿伸着,手里夹着烟。老太太在旁边站着,话说得急。
建军进门时,两个人的话头断了一下。那男人站起来,把烟头在鞋底捻了捻,收进手里。
"这就是陈建军。"老太太说,"我跟你说的那个人。"
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伸手。
"蒋文斌。"他说,"这房主是我的名字。"
"我知道。"
"我娘跟我说了价。"蒋文斌坐回去,把烟又点上,"三百二,一年。我听着不对。"
建军没说话,等他往下讲。
"这房两间宽,带后院,临街。三百二太贱了。"蒋文斌说,"我在县里也打听过,镇上临街的门面,好的能到四百。"
"你想多少?"
"三百八。"
老太太在旁边把手里的一块布拍到柜台上。
"我应了人家三百二。"她说,"定钱都收了,条子都写了。"
"娘,条子是您写的,房是我的。"蒋文斌把烟往柜台边上一磕,"您让得也太快了。"
"我让的是我的房,我住了一辈子。"老太太说,"你去年秋里就搬到县里,这房空了两个月,你管过一天?房顶漏了你知道吗?"
蒋文斌不吭声了,抽了两口烟。
建军站在两个人中间,没插话。他看得出,这母子俩不是头一回为这事争。
过了一会儿,蒋文斌把烟按灭在一个铁皮罐里。
"行。"他说,"三百二,我认我娘的话。可有一条,得加进去。"
"你说。"
"不许转租。"蒋文斌说,"你租下来自己开,不许再转给别人,也不许借给人开。'要是让我知道了,这契就作废'。"
建军想了想。
"我不转租。"他说,"这房铺我是自己开。"
"还有。"蒋文斌又说,"门口那片空地,你用可以,不能占了街。镇上人来人往,你摆货摆到路当中,人家要骂,骂的是我家。"
"这个你娘昨天就说过了。"建军说,"合同上写着,靠墙根,不留出行人的道我不摆。"
蒋文斌这才站起来,把夹克的下摆扯了扯。
"那就写合同。"
写合同的地方在十字路口邮局门口。
那儿常年摆一张桌子,桌上压着一方玻璃,玻璃底下压着几张写好的样本。桌后坐着个瘦老头,姓冯,戴一副铜边眼镜,专门给人代写书信、写申请、写状子,也写房契地契。
老太太把两个人领到桌前,把本子往桌上一放。
"冯先生,写个房租合同,三年。"
冯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先问了几句话:房在哪儿,几间,谁的名,租给谁,多少钱,押多少,租几年,什么日子交房。
问清了,他拿出一张纸,铺在玻璃上,笔尖蘸了墨。
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,写一段停一下,念给两边的人听。
"立租房契人蒋文斌,情愿将东街南头平房一所,计门面两间,后院一处,租与陈家坳陈建军居住营业。言明租期三年,自交钥匙之日起算,满三年为止。每年租价三百二十元,一年一付,先付后住。押金五十四元,期满退房,房屋无损,押金如数退还。"
念到这里,蒋文斌插了一句:"加一条,不得转租。"
冯先生点头,往下添。
"承租人不得转租他人,不得将房屋借与他人营业。门前空地可摆放货架,靠墙根安放,不得占道,不得经营熟食吃食。窗户玻璃由房主更换,后院院墙由房主修补,限二十日内完工。房屋修完交付钥匙,租金自交钥匙之日起算。三年之内租价不涨,房主不得中途收房。"
念完最后一句,冯先生把笔搁下,抬起头。
"都听着了?有要改的没有?"
老太太摇头。
蒋文斌也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了一支出来,没点。
建军把每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,指着"三年之内租价不涨,房主不得中途收房"那一句问:"这句是死的?"
"写了就是死的。"冯先生说。
"那我要是不干了,能退不能退?"
冯先生看了看蒋文斌。蒋文斌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"你要是不干,提前两个月说。"他说,"押金我退你一半。"
"为啥一半?"
"房空出来,我得再找人,找不着人就白空着。"蒋文斌说,"一半,公道。"
建军看了老太太一眼。老太太没说话,也没摇头。
"行。"建军说。
冯先生把这条添在末尾,又照原样抄了一份。两份纸并排摆在桌上,字迹一样,末尾留了三个空,一个给房主,一个给承租人,一个给中间人。
"中人找谁?"冯先生问。
"我。"一个声音从后头过来。
周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桌子边上,手里还提着那个布袋子。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,抹了把汗。
"我从村里走过来的。"他说,"你昨天说今天签合同,我怕你一个人吃亏。"
建军笑了。
"您来得正好。"
三个人在桌边按了手印。老太太的指印按得正,蒋文斌按得重,红印压在纸上厚了一层。建军按的时候手有点抖,印子歪了半边,冯先生说不碍事。
周叔也按了一个,按在"中人"那一栏底下。
合同写完,冯先生收了两块钱的笔墨钱。建军掏钱的时候,蒋文斌在旁边说了一句:"这钱我出。"
他把两张一块的票子拍在桌上,转身就走,走出几步又回头:"钥匙在我娘那儿。墙修完,她就给你。"
建军把合同纸折好,跟那张定金条子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。
回到布店,老太太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,盒里放着钱、票、针线。她把合同纸摊在柜台上,看了半天,才从盒里摸出一把钥匙,铜的,柄上磨得发亮。
"就这一把。"她说,"我儿子那边有一把。你使着,别丢了。"
"丢不了。"
"还有。"老太太把钥匙往他手边一推,"住进来以后,门口别堆杂物。我这房是我爹手里传下来的,你别弄得跟柴房一样。"
建军把钥匙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。
"蒋婶,钱我今天交。"他说。
他从怀里掏出钱袋,一沓十块的,几张五块的,还有几块零的。他先在柜台上数出三百二十,一沓一沓码好,推到老太太面前;再数出五十四,压在旁边。
老太太数得很慢。她把每一沓都点两遍,点到零钱那几张时,把毛票摊开,一张一张看。
点完了,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写收条。
"今收到陈建军房租三百二十元,押金五十四元,共计三百七十四元。"
写完,还是那几个字:房主蒋桂英。她把纸推过来:"按手印。"
建军按了。这一次按得正。
老太太把收条吹干,递给他,把柜台上那堆钱收进铁盒,盒盖扣上,锁了。
"这房从今天起算你的了。"她说,"墙修完,你就搬。"
建军出门的时候,日头已经落到了街那头的屋顶下面。
他把钱袋揣好,把合同纸和收条压在最里层,把钥匙捏在手里,一路走一路捏。铜钥匙有分量,攥久了,手心发烫。
走到村口时天黑了。老槐树底下坐着一排人乘凉,李老拐也在,见他过来,抬了抬下巴。
"成了?"
"成了。"
李老拐把手里的蒲扇停了停,什么也没说,扇子又摇起来。
院里,秀琴在灯下给孩子补裤子。见他进门,她把针往布上一扎。
"成了?"
建军没答话,走过去,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铜碰着木桌,响了一声。
秀琴把灯挪近,拿起钥匙看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,又用指甲抠了抠柄上那层磨出来的亮。
"比我咱家门上那把新。"
"这把是房门的。"
"钱都交了?"
"三百七十四。"
"她给你写条子了?"
建军从怀里把合同纸和收条一起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秀琴把针线推到一边,把契纸拿到灯底下。她不认得多少字,认得的那几个,就用手指点着,一个一个往下念。念到"租期三年",她把手停住,念到"三年之内租价不涨",又停住。
"这句在。"
"在。"
"谁写的?"
"邮局门口那个冯先生,专门给人写合同的。"
秀琴把合同纸往前挪了挪,又念到"不得转租"那句,抬头看他。
"这条是啥意思?"
"就是这房只能我自己开,不能转给别人做。"
"那要是咱们干不下去呢?"
"提前两个月说,押金退一半。"
秀琴的手指在"一半"两个字上停住,好半天没挪开。
"五十四的一半,二十七。"她说,"这二十七,就当买个教训钱。"
"也算不上教训。"建军说,"人家房子空着,也得担风险。"
秀琴没接这句。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,折了两折,起身进屋,从柜子头上把账本拿下来,把契纸夹在后头那几页中间,又拿针线缝了两道。
"压在箱底。"她说,"少一张,往后就说不清。"
建军坐在桌边,看她缝。
孩子从院子里跑进来,一眼看见桌上的钥匙,伸手就要抓。
"别弄丢了。"秀琴一把把他的手打开,"这是咱镇上开店的钥匙。"
孩子愣了愣,把手指头含在嘴里,眼睛还盯着那把钥匙。
建军把孩子抱到腿上。
"往后爹不在家,你跟着你娘。"
"你去哪儿?"
"爹去镇上开店。"
"开店干啥?"
"卖东西。"
孩子想了想,问:"卖糖不?"
"卖。"
秀琴在旁边笑了一声,把缝好的账本放进柜子,回头看他俩。
"行了,睡吧。明天你还得去镇上看着垒墙。"
灯吹了。院里还有一点月光,落在石台上。建军躺下,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契纸——他临睡前又把它从账本里拿出来看了一遍,怕缝进去的只是一张收条。
纸在,硬硬的,边角硌手。
他把手抽出来,翻了个身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摊子上的货重新码了一遍,理出两箱容易压坏的,先搬进屋。秀琴在门口问他:"你这是干啥?"
"提前收拾。"他说,"墙一修完就搬,到时候手忙脚乱。"
"人家给了你二十天。"
"二十天,一晃就到了。"
秀琴没再说啥,弯腰把门口那块压摊布的砖搬到墙根下,摆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