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希仁表面上佯装出一副全然茫然的模样，可心底却似掀起了惊涛骇浪，暗自惊诧不已。他不禁思忖，即便眼前这“牛卵子”真如他所言，是曹部长派来与自己接头联络的，可他究竟从何处得知方世贤叛变这样的机密之事呢？况且，既然他身负与自己单线联络的任务，依循地下工作那严苛缜密的纪律，就绝不该与方世贤产生任何交叉关联才对。再者，他又是从哪儿知晓自己的报务员名叫“蒯二牛”的呢？嘿嘿，聪明反被聪明误，反误了卿卿性命！

苏希仁的大脑急速转动着，他暗自思忖，几乎可以完全笃定眼前这个被他称作“牛卵子”的人，绝非奉曹部长之命前来与自己接头。叛变的大概率并非方世贤，而是这个“牛卵子”本人。看这情形，“牛卵子”极有可能已投靠了汉奸警署的特务科。如此一来，诸多令人费解之事便都能说得通了。曹部长之前向自己交代任务时，曾提及“福记干货货栈”，巧的是，这个“牛卵子”也知晓此处是胶东特委联络站。想必特务科行动股股长钱多铎能带队精准捣毁福记干货货栈，造成蒯二牛的牺牲，背后一定是这个“牛卵子”出卖所致。

一意识到这个“牛卵子”竟是叛徒，苏希仁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。他的思绪如脱缰野马，一头扎进了说书人口中那《三国演义》里刘玄德甘露寺招亲的惊悚场景，且再也无法自拔。此刻，他仿佛就是那位敏锐的赵子龙，置身于杀机四伏的宴席现场。苏希仁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紧盯东厢房两侧那厚重的帐帷，在他的幻觉里，帐帷后藏着的“黑狗子”身形若隐若现。他们身着黑衣，手持三八大盖儿，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，好似择人而噬的猛兽獠牙。“黑狗子”手呼吸沉重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气都仿佛带出一阵刺骨的寒风，吹得苏希仁的心底直发颤。他们目光如炬，死死盯着他，只等“牛卵子”那一声摔杯令下。

苏希仁的心跳陡然加快，如密集的鼓点般撞击着胸腔。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，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拖拽着千斤重担。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却浑然不觉疼痛。他的双腿微微发软，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身体而瘫倒在地。在这仿若真实的幻觉中，苏希仁清楚地知道，一旦那酒杯摔落，寒光闪过，刘玄德便会在瞬间化为肉泥，而他也将面临同样的绝境，这般恐惧如汹涌潮水，将他彻底淹没，令他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。

不得不说，牛澜梓着实有些急功近利。为了能迅速博取苏希仁的信任，他仿若孤注一掷般，直接抛出“方世贤是叛徒”这颗极具冲击力的重磅炸弹。他目光紧盯着苏希仁，见对方只是眉头微蹙、沉吟不语，便自以为目的已然达成，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，旋即接着说道：“希仁同志，组织上眼下正全力追查方世贤这个叛徒的行踪。一旦将其揪出，必定会让这个民族败类遗臭万年，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！再踏上一万只脚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！”

牛澜梓那番慷慨激昂的话语，如同一连串密集的鼓点，敲得苏希仁脑袋发懵，只觉一阵头晕脑胀。恍惚间，周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，他的视线里，似乎仅剩下牛澜梓那张白白嫩嫩的面庞，以及那不断张合、仿若机械般的殷红嘴唇。苏希仁的意识有些迷离，脑海中竟莫名地涌起一种怪异至极的感觉：“瞧这‘牛卵子’，平日里怕是保养得极为精细，你再瞅瞅他那嘴唇，红得透亮，娇艳欲滴，活脱脱就像刚过门的小媳妇儿，透着一股子别样的娇俏劲儿。”

牛澜梓神色一凛，语气愈发凝重，紧接着说道：“希仁同志，事态紧急，你已暴露，我代表党组织下达命令，要求你即刻撤出烟台城。撤离路线的规划与安排，由我全权负责，你无需担忧。不过，在撤离之前，有两项至关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协助我完成。其一，务必尽快联系到烟台城工委书记田思庚同志，我身负胶东特委的重要指示，必须当面传达给他。其二，设法联络上‘胶东十八飞骑’队长战大鹏同志。一旦咱们内线同志探得叛徒方世贤的下落，便由战大鹏同志率领队员执行锄奸任务。绝不能让方世贤逍遥法外，继续危害抗战大业！”

苏希仁刹那间洞悉了一切，心中不禁暗自惊叹，这个“牛卵子”身为叛徒，野心竟如此膨胀。嘿嘿，人心不足蛇吞象，殊不知世事到头螳捕蝉。这个“牛卵子”迟迟未对自己下手实施抓捕，打的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鬼主意。他满心幻想着，顺着自己这条线索顺藤摸瓜，不仅能将烟台城工委书记田思庚同志一举拿下，还妄图引出那让小鬼子和汉奸们一听就胆寒心碎、肝儿颤不已的胶东特委武工队，也就是威震胶东的“胶东十八飞骑”。

苏希仁心里明镜似的，清楚今日怕是在劫难逃。奇妙的是，这般绝境之下，他的内心反倒一片安宁，迅速冷静了下来。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掏出烟荷包，动作娴熟地装满一袋烟，随后用手轻轻按实。紧接着，他拿出火链火煤，“呲啦”一声，火苗蹿起，稳稳点燃了烟袋。苏希仁深吸一口，“吧嗒”了两声，缓缓吐出一口浓烟，眯起一只眼睛，目光如刀，直直地盯着牛澜梓，盯了足有半晌。而后，他嘴角微微上扬，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，声音仿若从牙缝中挤出，透着丝丝寒意，森然说道：“俺说‘牛卵子’，恁要寻的烟台城工委书记田思庚同志，俺指定有招儿找着；就说那‘胶东十八飞骑’的队长，那个‘飞天大侠’，俺也能摸出他的影踪。不过恁也明白，俺这身份老重要咧，恁在这儿跟俺瞎绕弯子根本不顶事儿。知趣儿的话，麻溜儿地把恁背后的主儿喊出来，别搁这儿瞎耽误工夫！”

牛澜梓先是猛地一怔，恰似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紧接着，他牙关紧咬，“咯吱吱”作响，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，那模样仿佛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。转瞬之间，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，五官扭曲得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捏，整个人就像瞬间换了副皮囊。就连他的眼神，也陡然间变得阴鸷恐怖，恰似那被关在暗无天日牢笼里、满心怨愤的恶犬，又如同二哈在发狂时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疯狂劲儿。原本那个面白唇红、透着几分俊俏的后生，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仿若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攀爬而出的吊死鬼，周身散发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