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贴着天宫边缘的雾道滑过去，像刀子刮过石头缝。宸光站在入口处，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三下，一下，一下，和昨夜数到第六日的节奏一样。

他没停步，抬脚就往里走。

结界波动比预想得快。刚踏进十丈，守卫队列突然从四面涌出，脚步整齐得不像巡逻，倒像是等他多时。三名执事拦在前头，腰牌挂着新铸的符印，不是旧班底。

“身份。”中间那人开口，声音平得像念公文。

宸光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，铜面磨得发亮，边角有道划痕——那是三年前他替天刑司主送药时顺来的副令，一直没交回去。

执事接过看了两眼，递还，“巡查路线？”

“东翼回廊，换防交接。”

“今日无交接。”左边执事冷声接话，“长老会闭门议事，全境戒严。”

宸光垂眼，“不知。”

右边那个冷笑，“你倒是清闲。”

没人动。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
宸光收回手，指尖蹭过袖口内侧一道暗线——那里缝着半块碎玉，刻了个“义”字，是他昨夜亲手磨的。他不动声色地移了半步，让廊柱阴影盖住脸侧。

三名执事对视一眼，正要再问，远处钟声忽然响起。

九响。

不是警敌和召令，是政变开始的钟声。

宸光瞳孔一缩。

三人立刻散开阵型，其中一人甩出锁链符纸，直扑他胸口。

他侧身避过，袖中短刀滑到掌心，却没出鞘。他知道现在动手就是送死。

锁链落空，撞上石阶炸成黑烟。执事不再纠缠，转身疾奔向宫心方向。

宸光站着没追。他知道那钟声意味着什么——计划提前了。他们察觉了。

他转头看向宫内，雾气开始翻涌，执法使成队从暗门钻出，铠甲带雷纹，是长老会直属。

广场上传来喝令声，有人拒交佩剑，下一秒就被镇压在地，嘴角溢血，手脚抽搐。

人群挤在一起，没人说话。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
他混进去，顺着人流往东翼挪。一个传令使从侧道冲出来，胸前牌子晃着“丙字七组”，是他认得的老面孔，虽不熟，但知道这人贪杯，上月还在酒坊碰过面。

宸光靠近，在混乱中低声问：“谁下令的？”

传令使顿了一下，眼神躲闪，“大长老牵头，二、三长老附议，说……说宸光勾结鬼骷界，图谋弑帝。”

“天帝呢？”

“未露面。禁宫封锁，不得出入。”

宸光点头，没再多问。他知道这不是全部，但也够了。

政变已定，只是还没收网。

他抬头看天宫东侧，回廊尽头隐约有人影走动。灵压扩散，一层层扫过来，像是神识清场。

来了。

大长老天机子走在最前，白须束得一丝不苟，长袍绣星轨图，手里握着一卷金册。二长老天罡紧随其后，铁盔覆面，肩甲裂了一道缝，像是刚打完架回来。三长老天璇落在最后，黑袍宽袖，手指掐着一道隐符，指尖泛紫。

他们在回廊中央站定。

天机子抬手，金册展开，空中浮现血色符诏：**三级戒严，逆修通缉，格杀勿论。**

接着，一道红印升空，化作追魂印记，盘旋于天际，如鹰觅食。

“逆修宸光，潜入五界，勾结外魔，残害同门，罪证确凿。”天机子声音不高，却穿透全场，“即日起通缉，见者上报，违者同罪。”

话音落，执法使齐动，分赴各路。

宸光靠在廊柱后，手指捏紧袖中短刀。他知道这“罪证”是假的，也知道他们真正怕的是什么——是他查到了青禾村那一夜的真相，是他拿到了雷龙族灭门的记录，是他正在切断他们与天魔界的暗线。

但他不能动。

现在出手，只会被打成真反贼。

他退后一步，踩上排水道的旧梯。这是他小时候偷溜进宫用的路，砖缝里还有他刻的记号，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光”字。

下面漆黑，湿气重，但安全。

他下去时，听见天璇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没听清，只看到他袖中飞出一道黑气，钻进墙缝不见了。

他皱眉，没管。

到底下，贴墙蹲着，调整呼吸，收敛气息。这是最基础的匿息术，练了无数遍，现在用得恰到好处。

上方，脚步声渐远。

他知道这场乱才刚开始。长老会动手了，说明他们慌了。可天帝还没露面，苏婉被调走了位置，青黛的灵藤快枯了，白灵素断尾未愈——她们都在等他活着回来。

他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：若他死了，她们不准拼命。

所以他不能死在这儿。

他靠着墙，慢慢坐下，手指在地面划了三道痕。

第一道，是给苏婉的账本——酒肆要开，她得活着管钱。

第二道，是给青黛的灵藤——根还在，就得发芽。

第三道，是给白灵素的尾巴——断了还能长，但她得有地方蹦跶。

他闭眼片刻，再睁时，眼里没火，也没光，只有一片沉水。

然后他起身，沿着排水道往前走。前方是偏殿区域，还有三条暗路可走，一条通藏经阁，一条通炼器坊，最后一条……通向禁地外围。

他选了最后一条。

走到岔口时，忽然停下。
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不是人，是机关傀儡，巡逻用的铁鹞子。它没发现他，但从他藏身处掠过时，翅膀扫下一片灰，落在他肩上。

他没拍。

等它飞远，他才动。

继续走。

前方出口在即，月光照进来一小片地。他蹲在暗处，探头看了一眼。

外面没人。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。

他正要出去，忽然听见一声闷响。

抬头看，偏殿屋檐上，一只信鸽扑腾落地，脖子挂着小竹筒。它挣扎着要飞，却被一道无形丝线缠住脚，硬生生拽回黑暗里。

宸光眯眼。

那不是宫中制式。

是私信。

他缩回身子，靠在墙边，手指再次敲了三下。

一下，一下，数着日子。

第六日还没过完。

他还在局中。

而棋子，才刚刚开始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