宸光跪坐在地，抱着小紫，恍惚间，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被风吹走的焦叶，他的呼吸滞了一瞬。宸光的双臂箍住那具僵硬的身躯，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烫进天帝冰凉的皮肤。

他“看见”了自己。

不是站在金殿上发号施令的帝王，是一个被锁链缠满全身的人。锁链的源头是一只巨大的手，掌心刻着“天机”二字。

他想挣，挣不开；想喊，喊不出。

可就在宸光喊出那声“爹”的时候，其中一根锁链“咔”地断了。

不是外力击碎，而是从内部锈蚀。

因为那个声音太熟悉了——是他在妻子怀里抱过的婴儿的哭声，是他在御花园教骑木马时的笑声，是他在被囚禁的十年里，梦里反复听见的唯一声音。

光儿，天帝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爹，听见了。第二根锁链断裂，第三根。

他猛地睁开眼，瞳孔中的灰雾如退潮般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血红——那是长期被压制后，神识反噬的痕迹。

但他终于，能动了。

宸光肩膀上的伤口不断渗血，顺着残碑往下淌，和“法如山”三个字混成一片暗红。风停了，灰也不飞了，连远处断裂的梁柱都静得像死物。

可他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。

不是错觉——是杀意，从头顶百丈虚空压下来的那种冷。

一道金纹无声无息地裂开天空，像刀片划过纸张，轻得听不见声音，却带着能把魂魄绞碎的锋利。它绕到宸光背后，贴着地面滑行，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，直扑命门。

宸光想动，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肋骨断了三根，左腿骨折处钻心地疼，灵力早就枯竭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是硬撑出来的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纹逼近，近到能看清上面流转的符文——那是天机子的手段，专破护体罡气，一击必杀。

就在金纹即将刺入他脊椎的刹那，废墟阴影里炸出一团紫雷。

老大，龙爷来了！

小紫从瓦砾堆里暴起，龙躯横空而过，整个身体像盾牌挡住金纹。轰的一声巨响，紫雷炸开，血雾冲天，大片鳞片被金纹撕碎，崩飞出去，在空中划出细密的血线。

他刚觉醒不久，雷核尚未稳固，此番强行动用本源，已是强弩之末。

“砰！”的一声，被砸进一堆断墙，翻滚数圈才停下，龙形维持不住，噼里啪啦一阵骨骼错位的声响，化作少年模样，蜷在地上抽搐。他右臂寸寸龟裂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碾过，整条手臂布满蛛网般的裂痕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。

宸光瞳孔骤缩，猛地回头，看见那道金纹在空中顿住，缓缓消散。

“小紫！”他喉咙一紧，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。

小紫趴在地上，浑身浴血，听见喊声后艰难地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灰和血，嘴角却咧开一个笑：“老……大……龙爷……没给你丢脸吧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他猛地咳出一大口精血，里面混着碎裂的内脏组织，溅在面前的碎石上，红得刺眼。他右手颤巍巍抬起，想比个“耶”，结果手指刚动，整条手臂的骨头就“咔”地一声彻底断裂，软塌塌垂下。

宸光脑子嗡的一声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，僵在原地。

他看见小紫的眼睛还在看他，眼神涣散，却努力聚焦，嘴唇动了动，又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听不清。

但他读懂了。

——别哭。

宸光终于动了。

宸光急忙推开天帝，连滚带爬地扑到小紫身边，双手颤抖着按在小紫胸口的伤口上。

可指尖刚触到皮肤，就察觉不对——没有灵力波动，没有生命回流，甚至连最基本的护体真气都没有。

本源断了。

雷龙一族的本源，被那一道金纹直接震碎。这不是外伤，是根子烂了。再强的丹药、再高的医术，都救不回来。

“你傻啊！”宸光嗓子破了音，手指发抖，“谁让你冲出来的？谁让你挡的？！”

小紫咧了咧嘴，伤口的疼痛让他又咳出一口血。他缓缓抬手，用尽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宸光的头：老大，龙爷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能护着你……

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
他的手慢慢垂下，搭在宸光手腕上，没力气收回去，就这么挂着。

眼睛闭上了。

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宸光跪坐在地，抱着小紫，一动不动。脸上全是血和灰，分不清哪是泪，哪是汗。
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，少年模样的小紫瘦得厉害，脸颊凹陷，嘴唇发青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像漏了的水袋。

他记得第一次见小紫，这家伙叼着鸡腿满村跑，一边啃一边喊‘龙爷天下第一帅’，被村狗追着咬尾巴。后来一起闯鬼骷界，他怕得要死，半夜偷偷往宸光被窝里钻，嘴上还硬说“这地方阴气重，龙爷帮你驱邪”。

再后来，他在九幽深渊外守了三天三夜，不吃不喝，就为了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。

现在，他躺在这里，不动了。

宸光低着头，不发一言。

焦土中央，风重新吹了起来，卷着灰打旋。残碑上的“法如山”已经被血糊住，看不清字迹。天帝还倒在不远处，一动不动，像个被丢弃的木偶。

高空中，那道裂开的虚空缓缓合拢，没留下痕迹。

但宸光知道，天机子还在看着。

他就这么跪着，抱着小紫，像抱着最后一块没塌的屋檐。

远处，一片焦叶被风吹起，打着转，落在他脚边。叶脉上，沾着一点未干的血。

小紫的手突然动了一下。

很轻微，像是梦里抓东西。

宸光低头，看见他手指蜷了蜷，似乎想抓住什么，最后只是轻轻勾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
宸光喉头一哽，抬手摸了摸小紫的头发，动作笨拙，像是第一次学怎么安慰人。

“安分点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这次……换我护你。”

风更大了，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

他没松手。

小紫也没醒。

焦土中央，一人一龙，静得像幅画。

画面定格在宸光低头的那一瞬——他眼角有血丝，嘴唇干裂，脸上全是灰烬和干涸的血迹，怀里的人气息微弱，仅剩一丝温热。

他低着头，只是把小紫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，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，闭上了眼。

风卷着灰，在他们周围打着旋。

焦叶被吹走，不见了。